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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川地震半年祭之幸存者:人应该对自然敬畏(图)
http://news.hsw.cn   2008年11月12日 10:06:53     进入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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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将永远铭记这一坐标:四川省,汶川县,映秀镇。
人类将永远铭记这一时刻:公元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04.0秒。
八万多人在地震中逝去,从此阴阳相望、此生永隔。
灾难和伤痛不能忘记,更需要关注和珍惜的,是那些鲜活的生命。
在汶川大地震半年来临之际,本报记者重访灾区,用文字和图片记录那些经历震惊、彷徨与凄凉,如今在希望中前行的人们。

一岁多的坏坏是李西闽的最爱,他伤愈后时常架着女儿到处走

新作《幸存者》,记录了李西闽被埋废墟76个小时的生死体验

■本报记者李正善

   系列报道:汶川地震半年祭,华商记者重访灾区

   映秀:劫后重生的震中(组图)

   宁强:余震不断中坚强图存(图)

   青川:一座“空城”的今天(图)

   幸存者:人应该对自然敬畏(图)

4月29日在博客上记述了黑暗中被石头压得喘不过气的梦境,5月12日在四川彭州银厂沟写作时遇险。

曾在陕西当兵的作家李西闽被埋76小时获救后,在病床上单手敲出18万字的《幸存者》。这部新作,记录了他的生死经历,诠释了他对生命和自然的真切感悟——

11月7日上午,雨后初晴。上海田林东路,李西闽的家。

脸上的伤痕依然在目,但是谈话间他发出的朗朗笑声,很难让人感觉到他是曾经被埋长达76小时、后被解放军战士从地震废墟下拽出来的遇险者。

李西闽,曾在驻陕空军某部服役4年,福建人。出版有《好女》、《死亡之书》、《血钞票》、《崩溃》等18部长篇小说500多万字,被《南方周末》等媒体誉为“恐怖大王”。

在四川汶川地震半年来临之际,本报记者对他进行了专访。怀里揽着一岁的女儿李小坏,他讲述着那难以忘怀的。

“恐怖大王”遭遇恐怖时刻

记者(以下简称记):您5月去四川是准备创作一部什么样的作品?

李西闽(以下简称李):是一部军事恐怖题材的小说,名字叫做《迷雾战舰》。

记:那为什么正好到了那个地方去写作呢?

李:说起来,就不得不说到陕西。

我是1985年从福建老家到驻陕空军高炮某团当兵服役的,当时团部在武功县县城普集镇。因为爱好写作,我和在团部机关战士灶担任司务长的四川籍战士易延端经常切磋。后来他退伍回四川了,我也调到了广空某部。

说起来也邪门儿,我俩分手后20年没有联系过,可就在地震前的20多天,我通过其他战友获知了他的联系方法。刚好我也准备找一个地方写作,又很想见易延端,就来到了四川银厂沟。

记:地震当时情况是怎样的?

李:我住的房间是鑫海山庄C栋的4楼,距离几十米深的山谷就只有几米。5月12日下午2时28分,我刚在电脑上兴奋地敲下“大海平静得可怕,许多灵魂在海的深处安睡……”突然听到“轰隆隆”巨响,桌椅也开始晃动,墙壁剧烈摇动。墙上和天花板上的水泥片“哗啦啦”往下掉,砸在我头上和身上。

我赶紧朝对面的立柜跑过去,还没靠近立柜,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倒在地上。楼房“轰隆隆”倒塌了,我侧躺着被压在废墟里。

记:那当时您能动弹吗?

李:我被埋在废墟里,幸好一块木板立起来,竖在我胸前,还有一块木板倒在这块木板上面,形成了一个直角三角形,我的头就被夹在这个三角形的锐角上,动弹不得。

我的左侧太阳穴旁边被一块铁质的东西顶住,朝上的锋面插进了我的左脸的皮肉里,左侧的腰部也感觉有一片锋利的东西插进。肋间横着一条很硬的东西(后来知道是钢筋),勒进了皮肉里。

我左眼被温热的血模糊住了,不停地有血流进眼睛,又流出去。我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遇到的险情与梦境相似

记:我在您博客上一篇《死亡其实是那么的真实》的文章中看到的一段文字:“我在黑暗中大口地呼吸着,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我看不清任何东西,我只是听到一种细微而且阴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李西闽,你已经死了’……”真奇怪,您怎么会有这种感觉,而且时间在4月29日。

李:这是我去四川前的一个梦。梦中大家说我死了的时候,我还辩解,说我清醒地感觉我还活着,怎么会说我死了呢!

记:那您怎么看待梦境和后来现实的吻合?

李:我认为这是一种神秘的预示,当然也有宿命的成分。我相信冥冥中有种强大的力量在主宰着人的命运,只是我们不能准确地把握那种信息。从半年前开始,我就经常做类似的梦,梦见自己被人装进棺材活埋了,我没能从这个噩梦中破译出其中蕴藏的密码。但那应该是自然对我的警告和提醒。

记:看您的作品中,有不少关于阳光的描述。比如“阳光如此惨烈,白茫茫的一片”、“强烈的阳光像纷飞的大雪”、“阳光真的很刺眼”……您为什么会多次写到阳光?

李:我祖母的名字就叫王太阳。她的确像太阳一样照耀着我。我喜欢阳光,阳光让人充满希望。这一次遇险,如果没有太阳和阳光,我也就完了。

当时我被埋在废墟下,轰响中有许多东西掉落在我的身上和脸上。但是,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缕光芒。当时我的左眼已经看不见光了,我用右眼看到了那缕阳光。后来多次从缝隙透进来的亮光,给了我很大的勇气和力量。

绝望与坚持:我与我的斗争

记:“坚持和坚强不一样。石头很硬,但是可以砸碎;水却不一样,水看似很柔软,可它却是十分的坚韧,而且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坚持包含了石头和水,它是坚强和坚韧的混合体。”《幸存者》中的这段文字很有意思。它来自于您在这次经历中的体会吗?

李:是的。这次在生死线上,恐惧、希望、痛苦、愤怒、烦躁、委屈、平静……在我的大脑中交替进行轮流登场。

记:怎么会这样说?

李:我的大半个身子都被砖块埋着。我的左手被压住了,但右手能动。右手居然摸到了笔记本电脑。我想打开电脑通过QQ求救,但是空间太小,电脑只能打开三分之一。只好一遍遍喊“救救我——”,但没人理,就又感到沮丧和绝望。

记:那喊了多长时间和外界取得联系的?

李:很长时间,我听不到人声。好不容易听到有人从废墟上走过发出的声音,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希望。来的两人中女的是老板娘。她要我坚持住,说一定会来救我。然后就走了。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记:后来他们多长时间来的?

李:眼看着光线暗下去,我很着急,不断大声呼救。不久我听到老板娘问我情况,说那边还在救人,让我先忍耐一下。后来听他们说我埋得很深不好挖,就走了。

随着黑暗降临,我又一次陷入失望之中。我在心里给妻子和女儿说:“娉,我可能永远见不到你了。小坏,你那么小就没有爸爸了,可怜的小坏……”

我挣扎着大声吼叫:“老天爷,你他妈的太不讲道理了,凭什么把我埋在这里!我死了也会和你没完的。我到天上也要和你拼命,闹你个天翻地覆;阎王爷,你他妈的有种,我下了地狱也要找你算账!”当时口渴得要命,嗓子眼直冒火。我想喝自己的血,可是手够不着脸。想喝尿,可身体根本就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滚烫的尿水流失。黑暗中,我感到绝望。就这样,我迷糊过去了。

迷糊中,一阵巨响把我惊醒。我告诫自己,再也不能睡过去了,沉睡就意味着死亡!

我想起了许多人,许多事。除了想妻子孩子、老爹老娘、兄弟妹妹。想起了那些给予我帮助的老师、朋友、战友。我还想到了那些有意无意中曾经受过我伤害的人,希望得到他们的谅解……

记:您是读者心目中的“恐怖大王”,您的胆子也是很大的,可是在求生无望时,您是否有对死亡的恐惧感?

李:当然有了。我曾经在我的小说《死亡之书》上写道:“死亡是另一条道路的开始。”但是我觉得自己这样死了特别窝囊,被饿死、渴死,不是我要的死法。我的妻子还那么年轻,我的女儿才一周岁,我的新书才写了三万字……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没有做,我不能这样死去!

记:在这生死关头,对每个人来说都是考验啊。

李:是的。在这整个过程中,一直有两个我在斗争着。

在《幸存者》中我写道:

一个我说,放弃吧,死了就不要遭受痛苦的折磨了……老婆,永别了;小坏,永别了,你不要怪爸爸,下辈子,我还要做你的爸爸,陪你长大……

另外一个我说,李西闽,你就这样服输了吗?这样死去,值得吗……就是为了你心爱的小坏,你也不能就这样向死神投降呀。你必须活下去,清醒过来,等待拯救……

记:您不知道,在您遇险之后,有不少人在为拯救您奔走。包括您的妻子,您的战友易延端,还有韩寒等一群作家,抢险的解放军战士,志愿者等等。网上还发出了《吹响集结号 救助李西闽》的动员令。

李:所以后来在网上看到那么多人在为我奔走、忙碌时,我忍不住流泪了。

记:最终还是坚持的李西闽战胜了恐惧的李西闽,终于等来了救援的部队。那么转机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

李:14号下午,突然有一支部队经过,喊着我的名字,我赶紧大声呼救。他们告诉我手头没有工具,但是后面的救援人员很快就会到,这让我又看到了希望。

等到晚上6点多,我的老战友易延端和一位姓席的志愿者来了。他们想把水送到我身边,没有工具,就用手在废墟上敲开一个小洞,却根本递不过来。又用竹竿想把瓶矿泉水捅进来,还是失败了。想用细软管把水送进来,也失败了。到深夜12点多,我已奄奄一息,但是还是没办法。

到15号快中午的时候,我听到了人声,易延端带着一支空军部队上来了。救援战士问明我在废墟下面的处境后,用大锤敲击几个小时,我终于看到了一片光亮,还有两个身体强壮的战士,有位战士用矿泉水瓶给我的嘴里倒了一点盐水。

记:救援还顺利吧?

李:也不顺利。夹住我的头的木板是动弹不了的,如果动了,上面的一大堆东西就会毫不留情地砸下来。两个战士想着办法要清理木板上面的东西,可是要花费很长时间,还很危险。我就叫他们用力把我的头拖出去,结果后脑勺擦破了两块皮。没想到后来右脚又被夹住了,我还是让他们硬拽了出来,结果腿上的一块肉留在了那里……

地震后对人生的认识有所改变

记:看您气色不错,目前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吧?

李:还可以。除了右手有些发麻,身体上的伤基本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记:听说《幸存者》是您在病床上写出来的?

李:获救出来还在医院就开始写了,我怕时间太长自己会遗忘掉当时经历的每一件事和所思所想。在医院时,因为身体尚未恢复,右手感到麻木,我只能用一只手在键盘上敲。7月份出院后,我集中一段时间写完了这本书。

记:您写这部书的目的是什么?

李:经历了这场灾难,我有许多思考。我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经历了这场灾难的作家,有责任记录下这一切。我把这部书献给所有幸运地活着的人,也献给所有灾难中的死难者,希望活着的人更加快乐,死去的人得到安息。

记:这场劫难对您的人生态度有什么样的影响?

李:地震后自己对生命、对人生、对自己的认识,都有所改变,就连自己的脾气也改变了很多,对事物的看法也客观了许多。

我觉得生命更加珍贵。崇高的、卑微的都是人生,都应该保持对生命的敬畏,对自然的敬畏。人应该更加积极地面对自己的生活,哪怕生活多么平淡。

记:听说您前段时间去了四川灾区,去做什么?

李:那是10月底新书出版不久,我去资助了崇州市三郎镇中心小学10名学生。除了给每个孩子1000元助学金外,我还通过学校建了一个账户,以后如果去不了学校,我会在每年9月开学前,按时将一万元钱打到账上分给这10个孩子,直到他们高中毕业,如果能考上大学,则资助他们直到参加工作。

我还专门去了救我出来的那个空军部队,当面感激把我从废墟中救出的战友,给部队捐建了一所图书室。

记:这次地震经历,对您的创作是否会产生影响?后面有什么创作计划?

李:下一步的创作会围绕地震展开,《幸存者》出版后,我在构思一部关于地震灾难的长篇小说。我想关注地震后灾区同胞的心理状态,期望人们能由此想到更多,与人生、自然、生命有关的问题,提醒大家时刻保持对生命和自然的敬畏。这部长篇可能是我有生以来创作最艰难的一部作品,但身为一个亲历地震的作家,我有责任去记录这段历史。

至于地震前正在写的那部《迷雾战舰》,我目前对这部小说有点心理障碍,明年我会继续写那部小说,把它完成的。

记:陕西有许多您的战友和读者,对他们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李:我很怀念陕西,感谢陕西养育了我。感谢战友和读者朋友们对我的牵挂。我会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写作。同时也希望每一个人,珍爱生命,珍惜生活!

来源: 华商网-华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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