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9日,民政部等11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进互助性养老服务发展的意见》,首次从国家层面发力支持互助养老。
在西安,不少老年人口多、空巢独居老人占比高的老旧小区,已在社区引导下发动热心居民组建志愿服务队,进行互助养老实践,诞生了一个个随叫随到、暖心守护高龄老人的动人故事。在上海、杭州,互助养老也开展了一些探索。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了解到,自由度更高、烟火气更足的互助养老是不少生活能自理的活力老人更向往的养老方式之一。而从制度层面推动志愿服务的良性循环、出台清晰规范的运行规则,也是互助养老目前需要解决的问题。
政策背景
互助养老纳入城乡三级养老服务网络
近日,民政部等11部门共同印发了《关于推进互助性养老服务发展的意见》,首次在全国层面对“互助养老”进行系统性布局,推动养老模式从“单打独斗”向“抱团互助”转变,帮助老年人实现在熟悉环境中安享晚年。
互助性养老服务,是指通过邻里或村(社区)居民间的互相帮扶,为老年人提供自愿性、非营利性养老服务的活动。
根据大多数老年人在家养老的实际,《意见》明确提出发展社区支持的居家互助服务,支持以村干部、社区工作者、村(居)民小组长、楼门长等为骨干组建互助服务队伍,让特殊困难老年人“平时有人问、难时有人帮、病时有人管”。
根据农村老年人需求和农村地区特点,《意见》提出因地制宜开展农村互助服务,通过邻里互助、多户搭伙、结对帮扶等方式,积极开展农村互助性养老服务;整合优化乡镇敬老院、农村幸福院、闲置学校等,改扩建为适宜老年人居住的互助养老社区;支持乡镇卫生院、村卫生室为乡镇区域养老服务中心、村养老服务站点开展签约合作、提供服务。
《意见》明确提出,将互助性养老服务纳入城乡三级养老服务网络建设,统筹整合区域内互助性养老服务资源,鼓励探索“政府补一点、集体出一点、家庭付一点、社会捐一点”的方式,支持互助性养老服务可持续发展。《意见》还明确,集体经济组织可依法将相关收益用于支持开展互助性养老服务。此外,还鼓励发挥基层老年协会等功能,组织低龄健康老年人为高龄、失能、残疾老年人提供代买代办、寻医送药、探访关爱、助餐助洁、精神慰藉等服务。
到2030年,具备互助服务功能的城乡社区养老服务设施覆盖率不低于70%。到2035年,互助性养老服务组织化程度进一步提高,服务支持体系进一步健全。 据北京晚报
两个例子
老人的口头禅“小吴,在不?”
“小吴,在不?”
在西安市新城区西一路街道兴乐社区后宰门185号院,这句话,几乎是小区近50位80岁以上老人的口头禅。不管是买水买电、买菜买药,还是通下水、取快递、送医,小吴都是他们最靠谱、最能指望上的人。
小吴本名吴明智,今年55岁了,可在老人们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随叫随到的“小吴”。
185号院,是上世纪70年代建的老房子,是西安市中心医院的职工家属院。这些年虽来了不少租户,但还有很多住了大半辈子的老住户,守着这个老院子。
“我从疫情期间开始当志愿者,常给下楼不方便的老人上门送日用品,一来二去,就习惯帮他们搭把手、干点儿小事了。”吴师傅笑说,“就拿小区的谢阿姨来说,今年八十多,无儿无女,老伴儿也走得早,这些年我几乎天天都去她家转一圈、看一看。家里灯坏了、插板坏了,我先帮她买回来,再动手换上,也不费啥劲儿。”
吴师傅还记得,有次凌晨1点,他突然接到2楼邻居的电话,说3楼谢阿姨家漏水,都漏到2楼了,问他能不能去看看、处理一下。
“谢阿姨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我爬起来穿好衣服,就往阿姨家跑。一开门查看才知道,不是阿姨家漏,是楼上4楼邻居家的水管漏了,谢阿姨没发现,水就一路漏到了2楼。我先把阿姨家的积水收拾干净,又去2楼帮忙清理,等全都弄完,天也亮了。阿姨过意不去,一个劲儿给我塞吃的,我就收下了——不然她心里过意不去,其实谢阿姨知道,我不图这个。”吴师傅说的都是实在话。
还有一次,晚上8点多,吴师傅接到小区一位60多岁阿姨的电话,她声音虚弱,说自己从下午就一直头晕,已给北郊的孩子打了电话,想让他先送自己去医院。吴师傅是市中心医院后勤的职工,知道这事儿耽误不得,赶紧让爱人和阿姨的对门邻居先陪着阿姨,自己飞快跑回医院借了轮椅,又马不停蹄赶回小区,送阿姨去就医。
“等我们把阿姨安顿好,她孩子才匆匆赶过来。”吴师傅记得,后来阿姨还当着孩子的面,一个劲儿谢他。
兴乐社区党委书记陈晨说:“185号院是我们社区的第一网格,典型的老旧小区,还有部分棚户区,60岁以上老人就有267人,占比特别高。小区没电梯,不少老人的儿女又不在身边,日常生活有很多不便。2022年6月,在社区引导下,该网格成立了26人的‘跑腿代办志愿服务队’,搞起了‘初老帮老老’的‘互助’模式,吴师傅就是服务队里最热心、最出力的那一个。”
面对大家的称赞,吴师傅只是淡淡地说:“其实真没啥大不了的。老人们找我,无非就是水电卡插不上、天然气打不着、常备药吃完了让我顺路捎点药,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就是这些小事,却一时难住了老人。我离得近,总不能看着老人干等家人从老远赶回来吧?”
吴师傅还说:“我和爱人的父母都不在了,帮这些一起住了几十年的老人们做点小事,也算尽一份无法尽的孝心。这些年总有人问我图啥,我真不图啥——老人们有事能想起我,我能帮他们把小困难解决了,心里就挺高兴的。再说现在家人也都支持我,爱人、儿子不光不反对,还常帮我一起忙活,这不是挺好的嘛!”
“小区有了张师傅,真是件幸事”
无独有偶,同在西一路街道广场社区的人民大厦小区,76岁的志愿者张宝堂,也是个热心肠,不管谁有难处,他都乐意搭把手。
在他们小区,“小区有了张师傅,真是件幸事”这句话,在老人们中间传开了,成了大家的心里话。
广场社区党委书记梁洁说:“人民大厦家属院隶属社区第二网格,80岁以上高龄老人31人、独居老人9人。多数老人子女常年不在身边,日常买菜购物、就医购药、代办琐事等多有不便,生活照料与情感陪伴需求十分迫切。2021年在社区党委引领下,组建成立广场社区同心志愿服务队,张师傅是服务队骨干成员之一。”
张师傅的志愿服务也是从疫情期间开始的,那时他70岁,主动帮辖区行动不便的高龄老人送日用品,一来二去,成了老人们最信赖的人。他总说,自己也是老人,更懂老人们的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
2023年,张师傅做了心脏支架手术,之后活动量就少了不少,可他为老人们的服务基本没耽误过。
“本就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不影响啥。”张师傅说,“我们小区也一样,80岁、90岁的高龄老人特别多,不少老人的子女住得远,突发情况时搭不上手。我虽没啥本事、技术也不好,但隔半个月上门给老人们理理发,出门买菜时,顺嘴问一句谁需要带菜,我就一并买回来;还有每年的高龄补贴认证,好多老人不会操作,我就帮大家弄好,都是小事。”
张师傅说今年以来,他已经两次上门帮小区一位94岁的老人通马桶。“老人自己弄不好,冲不下去,急得给我打电话,我拿上工具过去几下就通好了,老人舒心了,我也高兴。”
小区还有一位老人,去年出门不小心撞到了胳膊,手术后钢板一直没取,胳膊也不太利索,儿女又住得远照应不上。“我常帮她捎点儿菜、买个电或天然气,能帮就帮。今年5月3日劳动节假期,她跟着兄弟姐妹去外地旅游,结果第二天下午就回来了,给我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希望我老伴儿第二天能陪她去社区医院看看,我立马就答应了,这点忙必须帮。”
张师傅还记着一件事。“一次凌晨5点多,小区一位80来岁的阿姨突然打电话,说半夜睡醒发现老伴儿离世了,已给孩子打了电话让赶紧回来处理后事,希望我过去陪陪她,给她壮个胆。”张师傅说自己就赶紧过去,不仅陪着阿姨,还帮忙把家人提前准备好的寿衣给老人穿好,一切收拾妥当,阿姨的女婿匆匆赶回来了。
张师傅以前是人民大厦的面点师,手艺还在,现在也常烤些点心给孙子吃,每次也不忘给院子里的老人们拿一些。“哎,大家都不容易,我小儿子有小儿麻痹症、心脏也不太好,平时大家也常帮我。尤其是社区的工作人员,总想着我,给我申请一些帮扶政策,大家对我好,我也得尽力回馈大家,互相帮衬着挺好。”
老人心声
“相比养老院 居家、互助养老更友好”
5月7日,碑林区东关南街街道仁厚社区,6位七旬老人聊了聊对互助养老的真实想法和诸多疑惑。
72岁的陈阿姨说,多年前就关注过互助养老,还和蓝田的老友商量过,等以后一起回老家院子搭伙养老,甚至连建立公共账户、按月分摊生活费等计划都做好了,可一直没时间落实。
68岁的李阿姨则已在身体力行地实践“互助”。“年初,我婆婆去世后,老伴儿总触景生情,5月初开始,我邀请楼上楼下的独居老人,每天到我家一起吃饭。大家提前定菜谱、分头备菜,一起做饭,热热闹闹地让老伴心情好了,大家的胃口也变好了。现在不少人想加入,还有人提出交钱一起开灶。”李阿姨很疑惑,“这算不算互助养老?要是规范办下去,需要办什么手续?”
74岁的孙阿姨、73岁的吴阿姨、66岁的罗阿姨都直言对养老机构有点抵触。“就算是失能老人,其实也不愿被送到养老院。因此感觉更自由的居家、互助养老,对大部分能自理或仅有小病小痛的老人更友好。”孙阿姨还说,“如果鼓励大家就近搭伙互助养老,肯定既能省钱,还能发挥各自特长,但场地上哪儿找?谁来提供?”
68岁的任叔也认可互助养老,却担心老人互相照料时产生纠纷。“如果推行互助养老,必须出台细致的规定来规范约束,明确规定内容和规则,推动真正落地和推广。”
外地做法
“沪助养老时光汇” 用“时间币”兑换服务
其实在西安,发动志愿者给本小区老人提供日常便利服务,不少社区都在做。可就像一位社区书记所感慨的:“在没有吴师傅、张师傅等人的小区,谁来给老人们提供这类服务呢?”这位社区书记担心的是,光靠热心和临时力量还不够,关键得有一套能让志愿服务形成良性循环的制度。
其实,关于这个问题,外地已经在探索。以上海为例,在探索了近30年后,上海市民政局出台了《上海市“沪助养老时光汇”项目管理办法》,明确提出鼓励和支持老年人开展社区邻里服务、低龄健康老年人与高龄老年人结对关爱等互助性养老服务,自2026年1月1日起施行。
这一项目的核心是建立服务时间的储蓄与兑换机制:鼓励低龄老人和其他有服务意愿的人,为有需要的老人提供非专业的养老服务,服务时间会被记录、储蓄起来,等自己年老需要帮助时,再兑换相应的服务。
项目的服务对象主要是在上海居住、65周岁以上且持有时间币的老人;对持有时间币且有特殊困难的老人,年龄可放宽到60周岁。服务队伍以身体健康、有服务意愿的低龄老人为主,同时也支持年满18周岁、身体健康、有奉献意愿的各界人士参与;还鼓励18岁以下的青少年,以团体活动的形式,前往养老服务机构提供志愿服务。
服务内容以老人们用得上、风险可控的非专业项目,如生活照料、情感陪伴、文化娱乐等为主。
服务提供者可在“沪助养老时光汇”平台开通个人账户,服务时间以“时间币”的形式存储,每服务1小时就能得到1个时间币,可用于兑换自身所需的服务和相关权益,也可以捐赠给有需要的人,但不能兑换实物,且个人每日提供服务的时长一般不超过4小时。
另外,平台会根据服务提供者的年度服务时长进行评级:年度服务满1000小时(含)以上为五星,500小时(含)至999小时为四星,300小时(含)至499小时为三星,100小时(含)至299小时为二星,50小时(含)至99小时为一星。星级越高,可享受的权益也就越多。
杭州14位老人的抱团养老实践
“我是老大涂仁杰,今年77岁。”“我是老三侯豫安,也是咱们小组的发起人。”4月28日,浙江省杭州市江滨花园社区内,十余位老人依次介绍自己,以及“抱团养老”小组这个大家庭的众多温情片段。“组团”7年,小组已吸纳7户家庭、14位老人加入,成员平均年龄71岁。
“抱团养老”小组的前身,其实是个“酒友群”。2019年,几个常碰面的老伙计建了个群,平时相约喝酒、聊天。渐渐地,侯豫安与家庭情况相近的杨勤源、涂仁杰熟络起来,此后,又有四户家庭陆续加入。
“咱们互相扶持,尽量不麻烦社区,不麻烦孩子,不如叫‘抱团养老’小组。”侯豫安说,提议得到了大家的支持。群名改了,“规矩”也要跟上。比如,群友每天要在群里打卡报平安。一次,侯豫安凌晨送老伴急诊,微信步数异常,马上被小组成员吴广地发现,天一亮就赶到医院。
“我不会烧饭,那段时间多亏有他们帮忙。家里水管坏了,他们拿着工具就上门。”侯豫安说。
不仅是日常生活的照料,更有情绪价值的提供。涂仁杰的老伴彭桂华中风后,言语不畅,不常与外人说话。加入“抱团养老”小组后,大家一有机会就带着她出游、聚会。一次聚会上,彭桂华扶着桌子站起来,开心地给大家敬酒。
小组成员冀成菊的老家在吉林延边,去延边旅游是大家的一个共同念想。2025年6月,终于成行。单程3681公里,经6省停9城,走了14天13晚。途中,侯豫安特意在山东蓬莱的“八仙过海”景区停留,给冀成菊和杨勤源过了个生日,“图个好彩头,盼着大家都平安。”
旅行回来后,冀成菊因身体原因,开始接受治疗。杨勤源夫妇每周变着花样送炖汤;需要去社区医院时,由侯豫安负责接送;小组成员金建平对冀成菊说:“治疗费用的事你不要太担心,有我们在。”
“抱团养老”小组的故事,渐渐在江滨花园社区传开。
江滨花园社区党总支书记、居委会主任梁园园表示,社区正把这种自发互助纳入规范管理——成立“抱团养老理事会”,对60岁以上老人全面摸底,按兴趣、籍贯“撮合”组队,主动孵化新的抱团养老互助小组。第二、三、四小组已经成立,第五个、第六个也在筹备当中。
钱塘区委社会工作部相关工作人员表示,行动聚焦“一老一小一困”,分层分类匹配需求与互助资源,构建健康关怀、探访照护、应急响应等多层次互助体系,让求助群众感受到邻里温情。 据浙江老年报
一点思索
互助养老从物质帮扶到价值传承需要升级
在80后创业者阚先生看来,靠着邻里之间的善意,尽己所能互相帮忙,是传统互助养老最真实的样子。
但他认为,互助养老更要从经验传承层面,结合现代科技探索出更多可能。
“老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其实是对老人们一辈子积攒的阅历的认可。”阚先生说,每位老年人独有的、无法复制的人生经验,本就是一笔财富,也是互助养老最该深挖的价值。要是能用好现代科技,把这些经验好好挖掘、整理、分享出去,让老人在分享中实现自身价值,这样的互助养老,才更有意义、更有温度。
阚先生打造的“金履历”平台,正是把这些想法落到了实处。
他介绍,这一平台用AI技术搭建经验评估数据模型,通过引导老人聊天,帮他们梳理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记录人生关键节点里的处事思路和生活智慧。同时,平台还会从经验的深度、能不能用到其他地方等方面做评估,为老人生成专属的经验评估报告。这份报告,既能让老人清楚看到自己经验的价值,也搭建起经验互助的桥梁,让互助养老从单纯的物质帮扶,升级到精神共鸣、价值共生的层面。
“平台不光能精准对接老人的当下需求,还能让老人的经验帮到更多人,在双向的价值分享和情感交流中实现互助,让老人在分享过程中得到尊重。”阚先生表示,为了让老人的经验被更多人知晓,平台还会挑选有特色的老人,帮他们打造个人账号,把老人的智慧和精神面貌展现给更多人。
如今,平台打造的第一个老年视频号“烟嗓冷姨”,已经收获了不少关注。
“烟嗓冷姨”名叫郭萍,今年64岁,是是厂矿子弟,一辈子都在做酒店服务,从没想过退休后还能成为博主。“一开始,除了好奇,更多的是忐忑。我就是个退休老人,怎么能当网红呢?”郭萍说,“但纠结过后,在家人的支持下,她决定试一下。”
如今,郭萍变得越来越从容,从一开始只是配合拍摄,到现在主动和工作人员商量文案,一点点的改变让她特别开心,说自己又找回了年轻时想做事、敢做事的劲头。
“每条视频的评论和留言,我都会认真看、仔细回,还通过评论联系上了失联好多年的老朋友。这样的交流分享,对我来说是全新的体验,也给我退休生活增加了很多乐趣。”郭萍说。 本组稿件除署名外均由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付启梦 采写
编辑:张佳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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