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西安的那一眼

陕西历史博物馆秦汉馆外景　　资料图片

　　人们说，到一个城市旅游，最值得看的，首先是它的博物馆。其实，一座伟大的城市，本身便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在西安，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又是一年国际博物馆日。行走在这座城市里，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曾印上过诗仙的足迹，耳畔的每一缕风声或许都曾应和过丝路的驼铃。在这座“博物馆之城”，博物馆不是一个被瞻仰的殿堂，而是融入城市呼吸的一部分，成了我们与自己对视的窗口。

　　这一眼，穿越山海

　　在陕西历史博物馆秦汉馆的展厅里，有一件看上去有些“朴素”的文物——鎏金铜蚕。它通体斑驳金黄，蚕头微微扬起，仿佛正在吐丝成茧。

　　没有青铜器的狞厉，没有纯金银器的奢华，但它身上所寄托的，是一个泱泱大国关于远方的求索。

　　这只小小的蚕，是汉代的遗物。2000多年前，汉武帝派遣张骞“凿空”西域，一条横亘欧亚大陆的丝绸之路由此开启。如果说丝绸是这条路上最柔软的纽带，那么蚕，便是这纽带的环扣。在那个时代，桑蚕之事甚至被视为国家严控的技术秘密。这只鎏金铜蚕，或许就是当时某种信仰的载体，寄托着古人祈祷蚕事兴旺、丝路畅通的朴素愿望。

　　它见证了从长安出发的驼队，载着如云霞般绚烂的丝绸，穿越大漠孤烟，翻越高耸雪山。那些丝绸抵达了古罗马，让那里的贵族们为之疯狂，也换回了琉璃、香料与异域的乐舞。这只小小的蚕，储存的是那个时代“穿越山海”的勇气。

　　时光流转至今，驼铃声已被中欧班列（西安）的汽笛声取代。

　　站在当下的西安国际港站，看着满载着电子产品、新能源汽车的集装箱呼啸向西，我们忽然读懂了那只鎏金铜蚕凝望的方向。

　　历史从未断裂，它只是在时代的演进中更换了载体。古人牵着骆驼、骑着马，用脚去丈量世界的宽度；今天的西安，重塑节点、连接网络，用心去拓展开放的广度。

　　在鎏金铜蚕的展柜前驻足，与它对望的那一眼，是深埋在民族基因里、关于“联结”的密码。

　　这一眼，是西安作为古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向世界发出的不变邀约。那蚕眉微皱的神态，似乎依然在积蓄力量，准备吐出一缕跨越千年的丝线，将这古老的长安与更广阔的未来紧紧相连。

　　这一眼，城垣垒起

　　如果说丝绸象征着西安开放的姿态，那么城郭就是西安沉稳的筋骨。

　　在西安秦砖汉瓦博物馆，收藏着一件看似土气，实则饱含温度的建筑构件——汉代“长乐未央”瓦当。当你凑近玻璃，看那斑驳的陶面上，篆书的笔画依然清晰有力。

　　瓦当，是屋檐最前端的一片瓦，也是直面风雨的守护者。

　　“长乐未央”，意思是长久欢乐、永不结束。这不仅是一句吉语，更是汉王朝在营造都城时的宏大愿景。当时的工匠们，将这份对家国天下的美好祈愿，一刀一刀刻在泥土里，再经烈火淬炼，挂在了殿宇屋脊的最高处。那时的长安城，法天象地，井然有序，开创了中国古代都城的营造典范。

　　一片瓦，一块石，一片片瓦石，垒起了中国人关于“城市”的集体想象。

　　从汉长安城的宏伟规制，到隋唐长安城的里坊森严，这座城市的一砖一瓦都暗合着天人合一的哲学。唐时的长安，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都市，有着让人神往的万千风华。它的中轴线对称，它的坊市分离，这些规划理念穿越千年，甚至跨越国界。

　　如今，秦砖汉瓦虽已风残，但它所承载的营造智慧却在西安的现代化进程中得以延续。

　　目光越过博物馆，看向今日西安，坚持内涵式发展的城市，空间上做优布局，深入实施“南控、北跨、西融、东拓、中优”城市空间发展战略，推动形成“一主一副、多中心多组团、枢纽型网络化”的城镇发展格局。

　　这种大开大合、疏密有致的架构，与千年前隋大兴城的营造思路有着惊人的精神契合。

游客在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参观　　资料图片

　　当下的西安，在保护着古城风貌的同时，也在进行着精雕细琢的城市更新。从大交通骨架的构建到智慧交通的改进，从公园绿地的便民到小雁塔片区、西影电影园区、老菜场市井文化创意街区的微改造，我们都能看到一种态度：城市的规划不全是冰冷的钢筋混凝土，它更是一种对文化和民生的守护；城市的建设不仅是为了身体的栖居，更是为了灵魂的安顿。那份对“长乐未央”的期盼，依然在如今西安人的烟火日常里、在城市的棋盘式路网中，静静流淌。

　　看一眼汉代的瓦当，再看一眼今日西安的版图。这一眼，是城垣的垒起，也是城市治理智慧的传承与创新。

　　这一眼，文脉永续

　　在浩如烟海的文物中，有一种存在最为特殊。它轻薄，却承载着万钧之重；它脆弱，却坚韧地见证千年风云。

　　那便是古籍。

游客在碑林博物馆参观　　资料图片

　　在西安碑林博物馆，很多游客是奔着一部石质的“古籍”而来——这被称为“中国现存最大、最完整的石头图书”，名为《开成石经》，是唐朝为了防范典籍在传抄中出现谬误，由官方倾力，以石头为纸、刻刀为笔，留下的文化备份。

　　凝视着石碑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仿佛能听到那个时代的声音。那是风云变幻的中晚唐，文人们忧心经典的讹误会淆乱经义、影响传承，于是倾尽心血完成了这项浩大的工程——将《周易》《尚书》《诗经》等经典共65万余字，一字一句地勒于青石之上。

　　这是一场沉默的坚守。刻石者们留下的文脉，抵御了时间的侵蚀。正是这种对文字的敬畏、对经典的传承，构成了西安乃至中华文明最深沉的文化基因。

　　对文明根脉的珍视，如今在秦岭北麓同样凝结成一个具象的答案。山色苍茫处，一组气度恢宏的汉唐风建筑与天地共生——2022年7月开馆的西安国家版本馆如一座时间秘阁，置身其间，历史的坐标轴赫然显现：从3000年前的青铜何尊，到2000多年前的汉简，再到1000多年前的唐长安城图……这些承载华夏璀璨文化的“金种子”，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无声讲述着“万物有所生，而独知守其根”的文脉故事。

　　这一眼，金石镌刻，文脉流淌。

　　那些承载了太多文化和历史的文物，一边静静诉说着自己的故事，一边又共同再现无限的中华文明现场。行于其间，每次驻足与凝视，都是吾乡与归宿。

　　这一眼，彼此相拥

　　在西安，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一眼”。

　　从镐京到长安，从长安到西安，历史的烟云铺展成一条3000多年的时间长河。沿着这条河溯流而上，能看见秦始皇帝陵博物院中呼啸而来的金戈铁马，能远眺大雁塔下的玄奘肃穆而立的身影，也能在大明宫遗址前，回望“金阙晓钟开万户”的盛世跫音。

　　这些“一眼”，串起了星罗棋布在西安的3246处不可移动文物、428处文保单位、163座各类博物馆。

　　伴随精细的城市考古、系统的大遗址保护、重点文物工程的推进，西安的博物馆，不再是沉默分布的展示品，而是融入百姓日常的城市文化。

　　在陕西历史博物馆秦汉馆，环绕的多媒体光影重新讲述杜虎符与皇后之玺的故事；在西安博物院，数字藏品与AR绘本让古老的典藏轻轻落进孩子们的掌心；在秦始皇帝陵博物院，琳琅满目的文创产品上，威严的帝国战士添上了亲切的笑意；大唐不夜城的夜色里，《长安十二时辰》的盛唐气象铺展成流光溢彩的街景，长街上应和“李白”的诗词吟诵声，与“唐诗之都”建设遥相呼应……

　　这是西安对博物馆之城建设交出的答卷：文物真正的生命力，不在瞻仰，而在相遇。当历史从殿堂走进街巷，从展柜融入烟火，博物馆的边界，就这样被温柔地消融，成为西安人生活的一部分。

　　又是一年国际博物馆日。这个日子的意义，或许不是提醒我们历史有多遥远，而是告诉我们：历史可以离我们有多近。它邀请每一个人走进那些厚重的门，去赴一场跨越千年的约——不是仰望，而是对话；不是凭吊，而是重逢。

　　像一场美丽的邂逅。

　　在一眼间，我们看见自己的来处，也愈加清晰未来的方向。

　　首席记者　孙欢

相关热词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