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住西安市阿房二路光华小区的陈明德和吴秋林,加起来快两百岁了,单单这一把高寿,就叫人由衷赞叹。再听他们讲起一辈子起起落落的往事,更是真切体会到:家有二老,如有两宝。
湘西大山里的富家小姐和北京的穷小子
1927年,吴秋林出生在湘西花垣跃马卡村,老地名叫永绥县,是个多民族杂居的地方。
“湘西到处是大山,山多平地少。一到夏天缺水,村里人就得排着队,接石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活命水。”吴秋林还能想起儿时家乡的光景。
吴家在当地算是大户,开着染坊还有药房。山里普通人家买不起现成布匹,就抱上白布来染坊染色。“因我爸在日本投降前就过世,我对妈妈和姥姥印象更深。我妈出身地主家庭,却没有欺压过乡里乡亲。我姥姥不会上门催租,遇上乡亲日子熬不下去,还常借物资接济,帮人家渡难关。”吴秋林记得,“解放后,家人主动把金银细软,就连埋在地下给女儿留的嫁妆都全部上交,成为开明地主。我们后辈才有机会走出重重大山,投身革命。”
1934年,陈明德生在北京,是穷人家的孩子。
1949年初,15岁的陈明德还在读高一,一心想参军的他报名参加解放军四野南下工作团。这个团一开始专招名牌大学生,后来才放开招收高中生。陈明德顺利考上三分团,当时团政委是徐懋庸,就是曾经和鲁迅打过笔墨官司的那位。可没高兴几天,因为年纪太小,他被部队退了回来。家里人愁得不行:“这回来,又多一张嘴吃饭,可怎么办?”
姐姐不甘心,又想方设法把他送回部队。“大队长当场出了两道考题:答得出来就留下,答不上来就回家。时隔70多年,陈明德依旧记得清清楚楚:一问鸦片战争是哪一年,二要背出中国历代朝代顺序。平时爱读书的他张口就答,两道题全部答对,终于圆了参军梦。”
说起这些陈年旧事,92岁的老爷子思路清清楚楚,往事历历在目。
“那时候,能穿上一身军装,是天大的光荣!”1949年5月,陈明德跟着大部队坐闷罐火车南下,经天津、开封到武汉,坐船到长沙,再走了150多公里到达常德。到常德后,南下工作团三分团开始把队员分配给四野驻常德的野战部队。“我先分到了47军直属工作部,但随军走了近200公里到达沅陵47军军部后,我又被分到了139师卫生部运输连当文化教员。从沅陵乘船顺沅江而上到了辰溪的139师师部,再到卫生部,一年后调到军部参训队当学员。”陈明德说。
他还记得,湘西匪患闹了上百年,情况错综复杂,匪民常常不分,不少人白天下地当农民,夜里被逼着去当土匪。
“我还想给你们说说战斗英雄翟尚志。”陈明德说,“翟尚志早年在359旅,是南泥湾大生产的劳动英雄,1949年调到47军28师,当参训队副政委,专门培养年轻军官。四川解放后,一批学生兵到参训队学习参谋本事,跟着翟尚志学军用标图、整理情报、写作战文书,学成就以见习参谋身份投入湘西剿匪,我也在这里受训。”
他在参训队学测绘
她在战地救伤员
1951年五六月份,陈明德随部队跨过鸭绿江入朝作战。
“湘西剿匪刚一收尾,我们就坐上闷罐火车,两天一夜到辽宁凤城。”陈明德记得,为了不暴露行动,大家换上朝鲜人民军的军装,趁着夜色从梨树沟附近踩着木板桥过江,到达朝鲜龟城。
“从龟城往前线又走了三四天,大家在附近的一个小村庄住了下来,作为司令部的补充部队,我们的任务主要是学习,学习司令部一科到七科的各种专业知识。比如,一科是作战科,参谋业务主要是绘制作战地图,组织部队战斗;二科是侦察科,为部队提供情报;三科是通讯科,负责部队之间的通讯联络、无线电维修人员的培训等。”陈明德说,“临时工作就是转运伤员,用担架把从前线抢救下来的伤员,送到汽车站或火车站送回国内。”
他还记得,入朝之前,部队专门做了形势教育:朝鲜局势错综复杂,提醒大家多加留意、注意安全。
陈明德说,“第5次战役打完,板门店谈判就启动了。这一仗是麦克阿瑟被撤职、李奇微上台之后指挥的。李奇微摸透了志愿军后勤补给跟不上的短板,搞出所谓‘礼拜攻势’,专等我们粮食弹药耗尽向后撤退的时候,立刻扑上来进行攻击。”
1951年8月15日前后,吴秋林也作为47军医训队的战士,踏上朝鲜战场。
战地缺医少药,朝鲜冬天又冷得刺骨,零下40度,寒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后来吴秋林调回延吉陆军第三医院看护伤员,打针换药,日夜连轴转。她记得一个叫刘普云的小战士,才十八九岁,肚子受了重伤,自己整夜守在床边,给他擦洗、喂水。后来,她调到肺结核病区工作,天天跟重伤员打交道,不幸染上肺结核。
“那时候多少年轻人抢着来保家卫国,我既然来了,绝不能当逃兵。”老太太说,“大家都在拼命,我那点病算什么。”
那时候俩人同在47军,却因分属不同单位,从来没有见过面。“他在参训队学测绘学情报学,我守着病房救伤员,各干各的活儿。”吴秋林说。
抗美援朝胜利,部队顺利回国。部队挑选文化底子好、素质过硬的战士,前往哈尔滨航空工业学校深造,陈明德和吴秋林双双选上,这时两人才认识。“入校之后还是一批批淘汰人,可我俩一路留了下来,从此扎根航空工业。”
退休后南下深圳
一个做技术一个做销售
两人第一次碰面,就在航校的校园里。
“第一次见到她,印象咋样?”记者问。
“看着人挺老实。”陈明德说。
听老伴给出这么一句朴素评价,99岁的吴秋林当场开启吐槽模式。
“要是现在找对象根本没人要他。”
“大概10年前,我跟他说:要是再回去20年,我早都跟你拜拜了。”
“吃饭不一样、思想不一样、爱好也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
“他北方人吃饭粗得很,什么菜都拌一块儿;我就惦记湘西小菜,他又吃不惯。”
坐在旁边的两个女儿和看望二老的三桥街道阿房二路社区书记何小兵都被逗得哈哈直笑。
女儿们澄清说,拌嘴抬杠也是老两口的相处方式之一。嘴上不停数落老伴的吴秋林可能也没意识到,她其实在不经意间说了很多好话。
“读书那会儿,他白白净净的,爱看书还会写诗,斯斯文文。看着平时不怎么用功,考试回回名列前茅。”
“他走到哪儿都能给单位挣钱,可就是不会给自己挣钱,还拿过全国科协大会的奖。”
“一门心思钻技术,人情世故一点不懂,后来在113厂成为只专不红的典型。”
陈明德操着一口京片子聊起当年拿奖的技术攻关:“当年获奖的项目跟弹簧有关。汽车上气门弹簧可以套3根弹簧,坏1根还有2根替补;航空发动机油泵空间狭小,只能装1根弹簧,还得保证几百小时不断裂。因为弹簧一旦断了,油泵不给发动机供油,飞机就要出大事。接到这个任务压力很大,我带着大伙没日没夜试验,一遍一遍调试,终于啃下这块硬骨头,拿到奖状和奖金。”
“再后来,苏联专家撤走之后,我们就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可树大招风,有人看不惯技术人员说了算,搞起‘拔白旗插红旗’,日子一下子难了。”
那段岁月过得捉襟见肘,好在3个女儿格外懂事。粮食按人头定量供应,孩子们想办法,用苞谷面换大米给妈妈吃,再换点白面留给爸爸,自己顿顿啃红薯、苞谷面馍馍、粗面发糕。
“爸爸还有段时间下放到农村劳动,妈妈又查出五脏下垂,很大程度是常年站着干机加工累出来的,一度没法上班。全靠大姐陈竺带着我们姐妹仨撑过最难熬的日子。”二女儿陈筠记得,“后来妈妈托人调换岗位,换到不用久站的车间,家里日子才稍微松快一点。”
50多岁从厂里退休,陈明德闲不下来,下海搞煤气罐无损检测设备,简单说就是给煤气罐做X光体检,排查罐体看不见的裂纹隐患。之后又先后受邀去深圳、北京等多家企业做技术指导。
“爸爸到哪儿都是埋头搞技术,最让人意外的是我妈。跟着爸爸去深圳,愣是带出一支销售队伍,业绩做得漂亮!”陈筠笑着表扬妈妈。
吴秋林倒是看得通透:“人家请我们,看重的是他手里的技术。给我安排职位,说白了就是顺带照顾。可我不能白拿这份工资,拿人薪水就得好好干活,我一辈子都是这个理。”
陈筠又回忆起当年深圳的往事:“上世纪80年代,深圳往返内地管得严,边防证有效期才3个月。我们姐妹几个大部分时间在西安,常常来回跑单位和公安局,帮他俩办证件、寄证件。当然,我们姐妹也跟着他们去深圳开眼界。那时候不少深圳人早上去香港打工,晚上回来自行车驮着一箱箱饮料。我还见过当年英国工作人员坐直升机上下班,直接降落到岗楼执勤,下班再坐飞机走。”
“我们到处奔波做事,一方面想多挣点钱,另一方面也是闲不住。”吴秋林说,“我们这辈人跟祖国一起苦过来、长起来,一辈子就习惯踏踏实实干事情。”
一样的健康长寿
不一样的长寿经
上世纪90年代中期,老两口结束奔波,回到西安,真正过上退休生活。
“我现在血管干干净净,一点儿斑块都没有。”92岁的陈明德对此很是自豪。女儿们说,老爷子琢磨养生,有自己一套实打实的经验。
“依我这么多年体会,一过60岁,不管身上有没有不舒服,有3件事一定要上心。第一护好血管,血管是人的根本,遵照情况吃中西药养护,血管保养好,少得脑梗、半身不遂这类大病;第二要提防老年痴呆,可以适当补充神经酸滋养大脑;第三盯紧心脏,这个也很重要。剩下大多都是无关紧要的小毛病。”陈明德说,“她总笑话我吃得差,说是吃‘猪食’。可养生讲究吃得杂,食材少加工,尽量保留食物本来的营养。”
陈明德还爱做家务活动身子:“家里碗基本都是我洗,地也是我拖。我不爱往外跑,在家做家务也算锻炼身体。平时坚持读报纸、看纪录片,脑子得经常转一转,这是我多年的习惯。”
和陈明德爱宅家不一样,吴秋林的长寿路子完全是另一个模样。
“我每天都要出门溜达。孩子们怕我摔跤,给我买了电动轮椅。我之前摔过,好在都恢复过来,现在走路没问题。”说话间,99岁的吴秋林不用扶沙发扶手,利落地站起身,拿出老家带来的零食招呼大家,“他吃不惯这个,你们拿回去尝尝。”
老太太一把年纪依旧爱美。头上发箍和衣服配色都有讲究,手上戴着女儿送的手镯,收拾得精致利落。“我妈总叫我闺女帮她买发卡,还得要10个起步,因为各种花色能搭配不同衣裳。出门帽子更是少不了,礼帽、鸭舌帽一大堆,我们挑的她还看不上。”二女儿笑着说,“只要没啥要紧事,吃完饭拾掇妥当,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出门找老姐妹打牌,谁劝都拦不住。一打就打到下午5点多。”
2026年年初,定居十堰的三女儿陈沉提议,姐妹三人轮流,一人照顾二老一个月,全家一拍即合。“其实老两口很多事都不愿意我们插手,我们过来主要就是多陪陪,搭把手干点零碎活。”陈沉说,“我发现父亲年纪越大,反倒越来越感性爱说话,隔段时间不见,就打电话关心我们。我才提出轮流陪伴,这大半年大家都过得很舒服。”
“早些年买辆自行车都算是大件奢侈品,现在家家户户买车都不稀奇,日子这么幸福,可得好好过,好好享福。”陈明德感叹。
吴秋林也笑着说:“是啊,日子这么美,要好好活下去!”
“对!二老一定要好好生活,有任何问题,尽管联系我们社区,我们一定第一时间到!”何小兵说。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付启梦 文/图
普通人的一生也值得被记录
人生百态
“忆往昔”邀您来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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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每次用文字、影像记录不同人生故事,再通过报纸、视频分享给你们时,我们也好奇:报纸或屏幕后正看故事的你们,有着怎样的故事?是否愿意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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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百态,邀你来讲,一起来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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