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世人常为团圆动容,却鲜少看见重逢之后的漫长博弈:血缘无法瞬间抵消二十余年的陌生,隔阂、疏离、试探与接纳,成为所有家庭必须直面的终极课题。
正义或许迟到,但从未缺席。二十余年间,司法机关从未放弃追凶寻亲的脚步,依托不断迭代的刑侦技术、持之以恒的线索摸排、跨域联动的攻坚追查,一次次拨开迷雾、锁定真相,让散落各地的被拐孩童得以归乡,让隐匿多年的涉案人员落入法网。
这场跨越世代的追凶与寻亲,不仅是对一个个破碎家庭的救赎,更是司法机关坚守民生底线、严惩拐卖犯罪、守护骨肉亲情的生动践行,彰显了法治捍卫人间温情、维护社会正义的坚定立场。
案件的庭审与审判,是对过往罪恶的终极回望,更是对所有受害家庭的正义告慰。这场漫长的重逢与救赎也深刻昭示,打拐之路从无终点。
一次拐卖,便是一个家庭一生的伤痕,唯有法治常态化的严打震慑、全社会的同心共治、对被拐家庭的持续共情帮扶,才能筑牢防拐打拐的坚固防线,让离散的悲剧不再重演,让每一份骨肉亲情都能被岁月温柔守护,让迟到的正义,最大限度抚平经年的伤痛。
9月,“梅姨”涉嫌拐卖儿童一案进入审判程序。这是中国打拐史上的标志性系列案件,横跨二十余年。人贩子张维平在2003年至2005年间共拐走9个孩子,均通过谢家梅转卖出去,2024年10月,最后一名被拐儿童欧阳佳豪认亲,至此9名被拐儿童全部找回。
7个受害家庭向九派新闻讲述了他们的经历与近况。哪怕过了二十多年,他们都深刻地记得孩子被拐那天的全部细节,最后以“辛苦”概括那些寻子途中重复的日与夜。
认完亲后,如何填补陌生、互相接纳,是最后一道难题,有母亲在认亲那天见过孩子一面后,对方便不愿意再见她。也有父母与孩子相处融洽,来往紧密。
另外两个被拐孩子杨家鑫和朱青龙的家庭,受害家长申军良表示,或因变故,或想低调处理,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应对梅姨案。
申军良介绍,2005年杨家鑫被拐后,父亲杨江寻子三年未果,在2008年6月从广州乘火车返回四川达州的途中轻生,母亲夏先菊后来改嫁,重组了家庭。
杨家鑫一度拉黑了亲生母亲夏先菊的联系方式,但他最近愿意和母亲站在一起,共同委托律师,准备参加梅姨案的庭审。被拐孩子朱青龙家庭,由于没有公开认亲,家长从不参与寻亲家庭的活动,他们或是出于保护、低调处理,鲜少信息。
【1】认亲后只见过一面,“找孩子找得我都老了”
陈前进,2003年2岁多时被拐,2019年11月寻回
讲述人:赵群容(母亲)
我的孩子是9个孩子中第一个被找到的,警方组织我们认亲那天,见到他时,我忍不住哭了,想到我们十多年分离的时光,我寻找他的艰苦,很难用语言把当时的心情说得清楚。
他是我想象中的样子,跟我长得有点像,我们吃了团圆饭,互相加了联系方式,那天我喊他儿子,他没有叫我“妈妈”。吃完后我们就分开了,直到现在,7年过去,我们再没有见过面。
他中专毕业后就去当兵,目前在深圳工作,具体从事什么工作,他没有跟我说,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为血缘就能突然变得亲密。
他被张维平拐走那天,我和丈夫正在上班,他和弟弟两个人由奶奶带,我们一家人当时住在惠州一个镇子上一间瓦房的一楼,孩子的奶奶去给弟弟冲奶粉的几分钟里,陈前进就突然不见了,那几天,我们发了疯似的寻找,还有我们贵州老家的老乡也来惠州帮我们找,但渺无音讯。
后来我们知道,张维平那天给我孩子买了几个包子,把我孩子骗出来抱走了。后来我们每次出去找孩子,回到家,奶奶都第一时间问我们进展,我们没有责怪她,只一门心思去找孩子。
孩子刚丢的那几年,我们家过得很艰难,我当时生了病,还要带孩子,偶尔如果寻亲家长群里有消息了,我会赶过去一起打听,花了许多精力和金钱,许多时候找亲戚借才有路费,我口袋里连100块都没有。但我没想过放弃。
我今年45岁,成年之后就一直在广东打工,很少回贵州老家,我进过印花厂工作,之后女儿和小儿子出生,我就负责带孩子,等孩子大了,我又去打零工,两年前我在惠州博罗进了一家织衣厂工作,一个月工资是2000多块钱。我的丈夫在贵州老家,前几年他腿受过伤,走路不方便,没法工作,现在我每个月会给他寄点生活费。
这几年,平时如果我想前进了,我就会给他发消息,问问他在做些什么,但是他不怎么理我。9月11日,我问他中秋节要不要一起过,他五六天都还没回我的消息,我很无奈,我觉得自己嘴笨,不知道他在深圳哪里,也没法见到他,哪怕见到了,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和做些什么,才能让我们的关系变得好一点。我曾给他转过1000元生活费,但是他没有收。
女儿平时有跟他联系,问他什么时候回一趟家,女儿也说,到了时间他会回的。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他过年能回贵州老家看一看,如果能多待几天就更好了。

赵群容与孩子陈前进的合照。图/受访者朋友圈
【2】“低着头发寻人启事的那些年,感觉天都是灰蒙蒙的”
申聪,2005年1岁时被拐,2020年3月寻回
讲述人:申军良 (父亲)
9月上旬,看到媒体报道的关于梅姨第一任丈夫、儿媳等的内容,我再一次觉得她是一个很狡猾、很坏的人,不,甚至可以说是颠覆了我的三观:她和第一任老公甚至有了孩子,孩子没几岁她就跑了,她这还算人吗?
我至今没有见过梅姨本人。我想说的太多了,我找了她那么多年,她的下游落网把她供出来后,我一边找她一边找申聪,他们又供出来几个被拐的孩子,我都联系上了那些家长,一边找这批孩子一边找梅姨,梅姨的照片我贴得满大街都是,在广州增城区、河源市紫金县至少发出去几十万份。
我要是见到她,感觉会情绪失控,我想问问,你认不认识我申军良?有没有看到这些寻人启事?我了解到你也有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要拐卖别人的孩子?你知道孩子被拐对一个家庭的打击有多大吗?
这么多年,我走在寻找孩子的路上经常失眠,特别煎熬,2016年梅姨的下线落网了,但是我孩子没找到,那个时候不像现在有这么多媒体帮忙,互联网也不发达。人贩子说只拐了申聪一个孩子,估计判个几年就没事了。他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但我孩子还没找到,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写好了遗书,想过跳黄河,面对找不到孩子的那种煎熬,我没有一点办法了。我甚至想过,他们会不会把孩子弄坏了,不然为什么不肯交代孩子的去向呢?甚至在马路边看到有残疾小孩坐着,我就反反复复看是不是我孩子。如果不是梅姨,杨家鑫的爸爸会自杀吗?我想问的太多了。
这20年我一直没放弃,一直在坚持找孩子,虽然找到一个不是申聪,又找到一个还不是申聪,但终于,在2020年找到了申聪。
申聪被寻回之后,他融入得很快。一开始怕他和我们有隔阂,我天天和他睡一个被窝,我们很快就熟悉起来,成为一家人,他虽然不健谈,但是懂事孝顺。
这些年我找孩子,常年不在家,忽略了另外两个孩子。小儿子小时候和妈妈说,人家同学周末爸爸妈妈都带着一块去公园。我孩子二十多了我都没带他们去过公园。我觉得很对不起这三个孩子。如果申聪没丢,他们就不需要吃那么多苦。两个小的儿子都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也不经常吃水果,这些年三个孩子都没怎么买过新衣服,有饭吃就很容易满足。一想到孩子吃了很多苦,我就十分心酸。
申聪回来之后,我干过一段时间代驾,有空的时候也做助农直播。申聪妈妈有工作。寒暑假的时候,孩子们会去兼职,学费什么的都不让我管,很自立很省心。
代驾跑了两三年,因为血压太高,医生不让熬夜,我又做了一段时间网约车司机。今年过完年,儿子们说让我休息一下,把身体调整一下。我现在就偶尔开直播助农挣点儿,维持生计。我们也一直在想,这一路走来,受了大家许多帮助,我们也想回馈社会,想做点什么。
所以我找到孩子,并不代表着寻亲这条路走到了终点,有其他寻子家庭说帮帮我们吧。我一直都记得我找申聪时渴望别人能帮帮我的心情,所以我很能理解他们,愿意帮助他们继续找孩子,包括帮忙和各个部门打交道等等。
有一次钟彬的爸爸喝醉了,给我打电话,说申哥,你什么时候有空,一起找下钟彬啊,我说好,就又出门,一边找孩子,一边找梅姨。
2023年张维平被执行死刑之前,申聪这个案子里还有三个孩子没找到,我揪心得不行。最后我给张维平写信,虽然我十分痛恨人贩子,但我说我希望张维平能把最后的善良留给没找到的孩子,希望他能说出把孩子卖到哪去了,只要他说出来,我愿意写谅解书。法官拿着纸条给张维平,张没说。法官转述说张已经在里边几年了,该说的都说了,他确实不知道。
好在随着现在科技越来越发达,三个孩子陆续找了回来。我是发自内心为其他家庭找回孩子感到高兴。
2020年7月份,邓云峰和朱青龙也找到了,我陪着家长去接孩子,邓云峰的妈妈对孩子说,这是你申叔叔,要不是他我们根本找不到你,也不知道你是被谁拐走的,快谢谢你申叔叔。我说不用谢,把他们送走之后,我自己走在街上,我才发现广东的天那么蓝,那座城市那么漂亮,之前那么多年我在这里都是低着头发寻人启事,那个时候感觉天都是灰蒙蒙的,非常阴暗。我越看越觉得那座城市漂亮,我一个人走了三个小时,一直在欣赏这座城市,高楼大厦、蓝天白云,特别漂亮,我心里有着小小的成就感。
现在梅姨落网,代理律师和我说,梅姨的态度不怎么样,她觉得她在做好事,她说人家生不出男孩,帮人家搞个男孩,是在做好事。我听着就来气,她有时候都不能算是个人。

申军良与儿子申聪。图/受访者提供
【3】“第一面见他好黑好瘦,如果在我身边长大不可能是这个样子”
邓云峰,2004年1岁11个月时被拐,2020年7月寻回
讲述人:邓叔环(母亲)
警方告诉我孩子找到时,孩子在读高三。那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为了不打扰他高考,我们又等了好几个月才跟他相认。在警方通知认亲时间前一个星期,我就带着家里十个亲戚赶到广州,找了个酒店住下。
等待认亲的时候,我比儿子先到,我的心脏扑扑扑就快跳出来了,我怕我儿子不接受我,也怕他不来,特别紧张。见到孩子的时候,我看到他好黑好瘦,好像营养不良的样子,我很心痛。我在想,如果孩子在我身边长大,不可能是这个样子。
值得庆幸、欣慰的是,我儿子三观还是正的,没有被养歪。我很尊重他自己的选择,也跟他讲,你也可以去看养家他们,毕竟他们也把你养这么大了,你懂得感恩也是一件好事。他说他没事,那边的爷爷奶奶对他特别好。
说实话,最开始我对养父母一家是有恨的。毕竟没有市场就没有拐卖,如果不是有人买孩子,就不会有人贩子,我们家就不会承受这么多痛苦。一个孩子丢了,对我的家庭就是毁灭性的打击。但我的儿子毕竟在那边生活了16年,他对他们还是有感情的,我不能拿我跟他养家之间的事去为难他,这样我会把儿子推得越来越远,所以我选择接受。
我的孩子是被当时的邻居张维平拐走的。孩子丢失时,工厂饭堂的门卫看见他在楼梯口跟我儿子说话,等我们赶去他租的房间,门是锁着的,找房东开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那时候租房管理不像现在这样严格,我们只认得这个人,我们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就知道是他偷走了我儿子。我们和他也算不上深交,只是住着相邻,上下楼梯碰面,他爱去麻将馆打牌,也会逗小孩,但是根本不会去猜疑别人是干什么的。
出事那会儿,我们小儿子才几个月,需要人照顾,我老公只能把我送回老家,他一个人在外边,一边打零工,一边到处张贴寻人启事,再就是去派出所问消息。
后来张维平落网,我们才从他口中知道了梅姨的存在。当时他交代是通过中间人梅姨,把我的孩子转手卖掉的,所以他也不清楚孩子最终被卖到什么地方。受害者家属里,没有人和梅姨打过交道。
得知梅姨落网的时候,我的心情特别复杂,心里高兴,可也有很多说不出来的滋味。16年寻子路走得太苦了,我内心是希望梅姨能够被判处死刑的。目前案件还没有开庭,我还没有和她见过面。如果有机会见到她,我很想问她,她自己也有孩子,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不少人怀疑梅姨是张维平虚构出来减轻自己罪行的人物。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存在。
接到警方电话,告诉我们梅姨落网消息时,我的反应其实挺平静的,我就觉得,这个真相来得迟,但总算还是到了。我们风里来雨里去这么多年,对我来说,我儿子找到了,就是最大的慰藉。
现在我儿子在广东惠州工作,基本每个月都会打电话过来。认亲六年,有四年过年是回湖南和我们过,和家里的兄弟姐妹也都相处得很好,没多久就会聚在一起。之前弟弟高考,他还用打零工挣的钱送给弟弟一双鞋子,平时母亲节、家人生日,他也会发红包表达心意。毕业那年,他过年没法回家,还给我和他爸爸每人发了红包,也给弟弟妹妹都发了红包。我觉得我儿子挺懂事的。
儿子从不跟我提他以前的事情。我猜想,一部分原因是顾及我的情绪。有时候我忍不住主动问起,他总说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提。我问他以前在那边过得好不好,他说还可以。有一回我说帮他收拾去学校的行李,他说不用了,自己从几岁就已经会收拾行李了,这句话一说出口,我当时就哭了。我觉得他成长得太早了,背负了很多东西。
这么多年寻亲路上,我很感谢公安办案人员,感谢媒体,还有许许多多伸出援手的志愿者。寻子的时候我们接到过虚假线索,专程跑到外省,到头来什么都没有见到。身边不少寻子家长被绝望压垮,甚至有人动过轻生的念头,那其中的煎熬,外人很难体会。
对梅姨,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她能良心发现,如果有其余被拐孩子,就赶紧把他们的下落全部交代出来。我估计她也没什么钱能补偿我们,只希望更多和我一样破碎的家庭,能够早日盼来团圆。

邓叔环夫妻与儿子邓云峰的合照。图/受访者提供
【4】“他现在还是很少叫我妈妈,曾问怎么把他弄丢了”
李成青,2005年一岁半时被拐,2021年9月寻回
讲述人:欧阳艳娟(母亲)
2005年我和丈夫孩子租住在广东惠州博罗县,张维平就住在我们对面,他接近我们的时候,看起来老实又可怜,谁都不会把他跟人贩子联系到一起,他没钱吃饭,整天吃凉拌菜,饭都煮不起,我们偶尔会拿点饭菜给他吃。他那时脚受伤了,我老公还带他去看医生,看完医生后,介绍他一起去工地干活,有一段时间,他相当于跟我们同吃同住了。
没想到一天中午,我老公要出门,我忙着做饭,他说帮忙带着我孩子去一趟村里的小卖部,给他买吃的,前后就10分钟左右,他和孩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后来几年,我偶尔会做噩梦,梦到他把孩子抢走,惊醒时,枕头已经被我的泪水打湿。
刚丢的那几天,我们叫了一众亲戚到处寻找,但没有一点消息,后来接触到还有跟我们一样遭遇的寻亲家庭,便一直跟着他们到处找,广东各个城市的车站,像东莞、广州、佛山,我基本都跑熟了,我一直都没放弃,我也知道,人海茫茫,哪里能碰得到面,但是只有出去寻找,我的心才能安一点。
而内心最痛苦的时刻,还是看着“梅姨案”前面6个家庭都找回孩子了,我的内心很着急,怎么我家的孩子还没被找到,他们说马上了,快了,再等一等,结果又等了两年。
2021年9月警方通知我DNA比对成功的时候,寻亲志愿者陪着我过去,说我肯定会哭,但是我没有,我说哭的太多了,眼泪哭干了。知道他能找回来,我的内心就平静了,至于其他东西,我不再奢求什么。见到他第一面,我对他说,儿子,好久不见。
他曾私下问过一个记者,说怎么把他弄丢了,应该是对我有怨念,我说我也不想弄丢他的,但是谁能想到张维平是一个人贩子,我当时以为帮一下这个人,能做点好事。
他一开始不太相信自己的身世,后来还是想回养父母家。尽管没有直说,但是我能猜到他的意思,那边可能有所顾忌,怕因为买孩子这件事受牵连,没有让他回去,他回不去之后,对我们的情绪就更加不好了。
我了解到,养父母家从小对他很好,甚至会有点骄纵。认完亲之后,他回我们湖南老家过了两年春节,但是有点水土不服,冬天这边比广东要冷很多,他身上容易长疹子。跟他相处的时候,我发现他心地善良,为人上进自律,性格有点倔强,不爱出去玩,会有点宅。他今年上半年读完大专,学的计算机,现在在深圳备考本科,去年读书的生活费和住宿费,都是我给他的。
我们的关系依然比较复杂,他很少叫我妈妈,对我还是比较生疏,说还不习惯,要给他时间。之前我总叫他儿子,好像让他比较有心理压力,他说不太想回老家,但又觉得用了我们给的钱上学,不听话的话,又有点对不起我们,所以我现在都不叫他儿子,而是叫他的名字比较多。
我目前在东莞的工厂里上班,我的丈夫在湖南老家养了几百头猪,过一段时间,我打算把工作辞了,回老家帮着丈夫一起养猪,然后拿到网上去卖,看能不能赚多点钱。
如果还有什么心愿的话,我希望他能努力学习,能找一份他自己喜欢的工作。等他再大一点,能不能改变多一点,更加成熟了,或许能和我们亲近一些。
【5】“我希望他往后一生平安”
刘鹏,2003年1岁2个月时被拐,2024年5月找回
讲述人:付莲(母亲)
我目前在湖南的一家酒店做清洁工打扫房间,我的孩子刘鹏在深圳理发店做理发师,我时常想让他回湖南,想着在县城里给他开一家理发店,但是他不愿意,觉得在深圳工资高点。
认亲之后,他这两年都会回我们家过年,可能觉得在那么多对他充满爱的亲戚朋友面前,能感受到真挚的爱吧,因为他前面十几年的生活,都相对漂泊。
他的养母以前在衡阳结过一次婚,生了一儿一女,但后来离婚了,步入第二段婚姻时买了刘鹏,他的养父好像是做建筑设计的,比较富有,但后来染上了赌博,输光了钱,于是他养母于是带着他回到了第一任丈夫的身边,但是第二位养父不认他,他养母只能带着他,在县城里租了间房子一起住,还好没有把他丢下,不然,我都不敢去想象他会遭遇什么。平时过年过节,为了不和养父见面,他养母把他放在亲戚家里住。
他跟我说,他初中没读完就出去工作,后来他去理发店当了学徒,学成之后,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理发师。当初辍学是因为他的嫂子,即养母的儿媳妇跟他说,“你不是亲生的,是捡来的”,他觉得生气,就不读书了。出社会闯荡了几年后,他才告诉他养母,养母问为什么不早点说,他说,“怕你不要我。”说起来都觉得很可怜,他此前可能都比较没有安全感。
虽然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但是他为人孝顺懂事。他过年前会去养母那里住上几天,再跟我们过年。他第一年回我们湖南老家过年,买了很多礼物给亲戚朋友,那一年,为了庆祝他回来,几乎所有亲戚都来了,家里坐了三桌人。他过年会给弟弟妹妹发红包,我生日时,他买了一条金项链送给我。所以我对他养母,其实说心里话,也恨不起来。
他被人贩子张维平抱走的时候,才1岁2个月大。那时我的父母在惠州边做生意边帮忙照顾他,张维平跟他们是邻居,平时经常上门来跟他们寒暄,一天在我父亲做饭时,他说可以帮忙照看孩子,没几分钟,就带着孩子跑了。梅姨落网后,我很想问她,有没有想象过,如果你的孩子被拐,你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父亲去世前还处于自责中,一直挂念着他的外孙,经常叫我们去找孩子。2024年找回刘鹏之后,我带着他到我父亲的墓前,跟他说不用再挂念了,可以安心了。刘鹏不见之后,我丈夫的父亲对我们始终有怨气,一度想让我跟他离婚,丈夫没有同意。几年后,我又生了一个女儿和儿子,因为要照顾孩子和养家,没有精力去找他,但还是一直留意寻亲家庭的信息,我一直有着这样的信念,他一定还活着,现在科技那么发达,警方一定会帮我们找到他的。
我觉得人生真的好波折,许多事情的发生都是始料未及的,没想到20多年过去,我们才能再次见到刘鹏,他长得更像我。我希望他往后能一生平安。
【6】那些苦日子都熬过来了,未来一定会更好的
钟彬,2004年一岁半时被拐,2024年9月寻回
讲述人:钟丁酋(父亲)
我和钟彬决定对梅姨提起100元的民事诉讼赔偿,因为我们知道她名下可能没有可以执行的财产,这100元,是我第一次去广东省河源市紫金县找他的火车票的价格。
这20年,我和其他寻亲家长一起,去过全国五六个省的各个地方找过我家孩子很多次,都是坐火车,只要有消息,我就会带上一些干粮出发,没钱了就睡在火车站或者天桥下。不找孩子的时间里,我就去工作,我的妻子一边在老家的工厂里上班,一边照顾另外的孩子,她比我哭的更多,因为孩子是在她带着时被拐走的,以至于现在眼睛的视力都不太好,落下了病根。
我做过很多份工作,最苦的是在老家江西下矿当矿工的那几年,当然工资也更高,一个礼拜一结,也方便随时进去做。这也让我现在的身体不太好,常年吸入灰尘,患上了尘肺二级,目前在保守治疗。寻找钟彬的那么多年,花销巨大,我们家现在还欠有几十万元的外债,大部分是欠亲戚的钱,也是由于我的亲戚朋友那么支持我找孩子,我才有勇气一直寻找下去。
他丢的那天我在上班,我妻子和孩子吃完饭,她去洗碗时,钟彬一个人在院子里面玩,那时我们租住在广东惠州石湾镇一栋房子的一楼。根本不会想到张维平会做出这种事,我妻子洗完碗,发现钟彬不见了,出门去问门口的邻居,对方说一个老乡,即张维平,带着他到便利店去了。
我一开始会非常责怪我妻子,怪她弄丢了孩子,直到我认识了很多寻亲家长,得知他们的遭遇,觉得并不是我妻子的错,要怪只能怪那些人贩子。
跟钟彬认完亲之后,我深知不能着急,前半年,他都对我很陌生,我知道,他需要时间去接受他的身世。我经常去他养父母家探望,每次去都客客气气的,买了很多江西的特产带过去。我还带上我们家老二,同龄人可能更能聊得来。
我记得他第一次叫我“爸”,是在跟他养父母一起的饭桌上,他递给我饭,叫了我一声,我当时立刻呆住了,这一声我等了20年。他得知我找他找得艰苦,看了一晚上我发布的找他的视频,从他弟弟口中,知道我这些年来的经历,才终于理解我与我相认。他曾对我说,如果早点知道我这么辛苦,他会早一点来找我,不让我这么辛苦,如果懂事一点,他会早点跟我回江西。
今年他决定把户口迁回江西,他问养父要户口本时,发现对方将他所有联系方式全拉黑了,他很伤心,觉得不能理解。
今年我辞掉了搬运工的活,为了更好地调养身体,搬回江西老家住,那里依山傍水,我养了几百只鸡鸭,打算做养殖生意。我家钟彬和老二,不放心我一个人,为了照顾我,也一起回到了老家,他们决定帮我在网上售卖鸡鸭。平时钟彬和弟弟会一起做饭,帮忙送货、做家务、建养鸡的棚子。对于他,我希望他不要好吃懒做,不要做违法的事情。
我觉得,那些苦日子都熬过来了,未来一定会更好的。

钟丁酋与儿子钟彬(左一)及二儿子合照。图/九派新闻 黄家樑
【7】“虽然现在不认我们,但也许他以后会想回来的”
欧阳佳豪,2005年2岁半时被拐,2024年10月寻回
讲述人:欧阳国旗(父亲)
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就在想,他和我长得好像啊,怎么会这么像。
2005年,我们两口子在广东打工。那天我老婆买菜回来,在屋里做饭,让孩子就在家门口玩。就是过了几分钟出来,孩子就没了。我老乡跟我们说,看到张维平把孩子抱走了。我们当时就往外追,追到集市,人已经不见了。
孩子刚丢那一阵,人都快要晕过去。我们发动身边老乡到处找,根本没有心思干活。找了好几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老家的母亲听说孙子被拐,很悲伤,不久就去世了,我们只能回湖南老家。没过几年,我父亲也走了。
回了老家,我们也没有停下找孩子。我和妻子一边打零工,一边四处打听线索。电视上报道哪里找回了被拐孩童,我们就去找、去问。东莞、佛山这些地方我们都跑过。没钱就找亲戚朋友借。孩子留在家里,交给外公外婆照看。
后来我认识了其他几个同样遭遇的家长,我们约着一起出去寻人,跑到河源那边乡镇上,到处散发寻人启事。谁说哪家孩子不是他们亲生的,我们就一起找过去。那段时间我们都很有信心,以为肯定可以找得到的。但是都没有找到过。
张维平落网之后,供述还有中间人梅姨。我们这些家长都相信,这个人肯定是存在的,可我们顺着这条线索去找,依然石沉大海。
这二十多年,过得真的很疲惫。除了经济上的压力,精神上的折磨是最大的。
2024年,我正在湖南家里干农活,警察打来电话,告诉我找到佳豪了,我老婆也在旁边,我们俩都很高兴很激动。没过多久公安通知我们去广东认亲。在认亲现场,第一眼见到孩子,我就发现他跟我长得太像了,我在心里问自己怎么会这么像,我们俩当场就哭了。
到现在认亲已经两年了,他和我们家关系还是不好。佳豪现在在广东工作,这两年过年,他一次都没有回过湖南老家,也从来没有开口叫过我一声爸爸。认亲那会儿他话就不多,我们以为是他性格内向。至于他跟养父母那边联系得多不多,我也了解不到太多。
我不是没有做过努力,我好几次叫他回来看看家里老人,弟弟妹妹也一起劝说,但是他始终不愿意回家看看。我托老乡帮他在厂里找过工作,希望他可以回来发展,但是他不愿意,说还是想在外面发展。
后来梅姨落网,听到消息我很开心。悬了那么久,这个人终于抓到了。我想跟那些还在寻亲的家庭说,不要灰心,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一定会找到的。
佳豪虽然现在不认我们,但是我觉得他以后肯定会回来的,我们关系会变好的。只要他自己日子过得好,我也就知足了。
编辑:唐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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