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发掘证实：唐代宦官也有家庭 不仅养子多 夫人身份地位还比较高

　　西安市浐灞生态区白杨寨村南考古发掘晚唐时期精美壁画墓，墓主或为拥立僖宗的晚唐权宦刘行深或其夫人（详见华商报7月28日A8版）。其实，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同时期在此发掘了一组中晚唐时期刘氏宦官家族墓，其中两座为刘行深的养父母刘弘规及其夫人陇西李氏之墓。

△华商报7月28日A8版报纸版面

　　刘弘规为唐宪宗时期权宦，亦曾拥立新君、蓄养假子，其家族成员深刻影响了晚唐时期政治变迁。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刘弘规夫人陇西李氏之墓的墓志为唐代诗文家、宰相、学者王起所撰。1150字志文不仅文采飞扬，对于研究唐代宦官家族也有重要意义。

　　刘弘规夫人陇西李氏墓遭盗扰严重，壁画保存极差

　　据发表于《中原文物》的相关发掘简报，2021—2022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于西安市浐灞生态区雁鸣湖园办白杨寨村南进行考古发掘。

△白杨寨墓地位置示意图

　　该区域位于浐灞生态区月登阁路北侧，西邻田马路，东距浐河1.4公里、西距唐长安城延兴门3公里，属浐河西岸二级台地。此地墓葬分布密集，已发掘各时期古墓葬近1700座，时代跨度较大，包含汉、隋、唐、明、清等各时期。在项目南部发现一组中晚唐时期宦官家族墓地，根据墓志材料判断为刘弘规家族墓地，在该项目内共发掘刘氏家族成员墓葬6座。

△M5平面、剖视图

　　其中，陇西李氏墓M5墓葬形制为竖穴墓道单砖室穹隆顶墓，整体平面近甲字形，由墓道、侧封墙、封门、甬道、墓室组成。

　　墓道为竖穴土圹结构，平面呈北宽南窄的梯形，底部呈缓斜坡，南高北低，四壁竖直光滑，东壁和西壁北端靠近封门处下部涂有一层白灰面。

△M5侧封墙

　　侧封墙位于墓道东壁北端，隐藏于白灰层下，由条砖及土坯砖交错垒砌而成，其后为一初唐时期墓葬，应为封堵墓道所打破墓葬而建。

△M5封门

　　封门位于墓道底部北端、甬道入口处，以条形手印纹青条砖分内外三层垒砌而成。

△M5甬道东壁砖图

　　甬道南接墓道，北连墓室。平面呈长方形，砖券拱顶。甬道洞额及内部先用草拌泥涂抹地仗，上抹有白灰。

△M5墓室直壁部分外侧

△M5墓室直壁部分内侧

△M5穹窿顶部分

　　墓室为先挖土圹，再用条砖垒砌穹隆顶墓室。墓室内西半部设一棺床，紧贴西壁、南壁、北壁，用外刻壸门形花纹的条砖侧砌东部棺床沿，棺床高于墓室底部0.32米。

　　墓葬所用砖主要为三种，铺地砖为条砖和方砖混用，棺床外侧为外刻壸门形花纹的条砖立砌包边，其他位置均为条砖混砌。

△M5棺床

　　墓室底部填土中见少量人骨，扰动严重，葬式不详。墓室西半部设一棺床，棺床上未见葬具。

△M5墓室壁画整体

　　墓道北端、甬道及墓室的壁面均绘有壁画，脱落严重，漫漶不清。

　　墓室部分壁画保存状况略好于甬道部分，但仍保存极差，脱落严重。西壁可辨识出局部水墨山石场景；北壁中部可见一道竖直的黑彩栏额，将壁画分为两屏，西侧一屏西部可见两处墨线勾勒，填以红、黑彩的画面，应是玄武蛇身一部分；东壁北部转角处可见一水墨山石形象，中部可见几处红色及褐色的花瓣绘画，南部可见一白身黄蹼动物形象，仅存身下部。

　　出土随葬器物8件组，因盗扰严重，散置于墓室填土内。有瓷器、陶器、铜钱、石刻构件、石墓志等。铜钱钱文为“开元通宝”。石器有石莲花座1件，石火焰顶1件，石八角攒尖盖1件。

　　墓志记载李氏“有子五人”，从身份看均为宦官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李氏墓出土的墓志。墓志盖和墓志均为青石质。

　　盖为方形，盝顶，顶面阴刻5行篆书，每行4字，为“唐故左神策军护军中尉刘公夫人陇西李氏墓志”。

　　志为方形，每面阴刻三个壸门，其内阴刻兽面人身十二生肖。边长91厘米，厚7厘米。志文楷书，36行，满行36字，共1150字。

△李氏墓志盖拓片

△李氏墓志拓片

　　墓志题为“唐故左神策军护军中尉兼左街功德使特进沛国公食邑三千户赠开府兼扬州大都督刘公夫人陇西李氏墓志铭并序”，由“金紫光禄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判太常卿事上柱国魏县开国公食邑两千五百户王起撰”。

　　王起（760年-847年），唐代诗文家、宰相、学者。曾与刘禹锡、白居易联句。官至山南西道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德宗贞元十四年（798年）登进士第，此后一生又历经了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文宗好文，崇尚古学，王起以博学工文受到宠爱，文宗曾题诗太子笏以赐，命画像于便殿，号为“当世仲尼”。唐武宗时，进尚书左仆射，封魏郡公。曾四度主持礼部贡举，所选都是当时著名文士。

　　整篇志文文采飞扬，首先追述了李氏先祖，称其先祖为“上古四圣”之一皋陶的后人，继而写到老子指李为姓，而李氏为“左神策军同官镇遏先锋兵马使兼押衙奉天定难功臣、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詹事兼侍御史、上柱国、陇西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讳文皓之元女”。

　　接下来写了李氏婚前的美好形象、气质和德行，之后写到：“既笄，归于彭城刘公。公讳弘规，在宪宗时内官之崇也。出监垣翰则表正元侯，入典枢密则光辅圣主。乃作中尉，戎冠于六师，乃封上公，尊爵极于五等。”这些文字写了其夫刘弘规身份之尊贵。

　　之后李氏一生的重要经历有：“元和十五年封密国夫人”；“宝历二年，沛公薨，夫人昼哭之后，未亡为心，绝鈆华而蔬食，去膏沐而蓬首，迨兹十有七年矣”；“会昌二年四月十五日终于堂，享年卌九……粤以会昌三年五月八日龟从筮从祔葬于京兆府万年县浐川西原”。

　　从志文看，李氏49岁去世，葬于现址。

　　志文中还特别写到李氏“有子五人，长曰行立，浙东监军使，中大夫，内侍省掖庭局令，上柱国、彭城县开国伯，食邑七百户，赐绯鱼袋。次曰行深，内枢密使，特进左监门卫上将军，知内侍省事，上柱国，彭城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赐紫金鱼袋。次曰行方，进宫使中大夫，内侍省掖庭局丞，上柱国，彭城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绯鱼袋。次曰行元，赐绿早夭。次曰行宣，太中大夫内侍省内府局令，上柱国，彭城县开国伯，食邑七百户，赐绯鱼袋。”“入趋宫禁则公侯鹰序于君前，退奉庭闱则朱紫蝉联于亲侧。”

　　从这段志文可以看出，此五子皆为宦官，除一人入仕不久即过早去世外，食邑最多的二千户、最少的三百户。考虑到刘弘规和这些人的宦官身份，他们与刘弘规及李氏应无血缘关系，而是刘弘规蓄养的假子。但从志文来看，他们和普通人家一样注重侍奉双亲。

　　据该考古项目负责人陈爱东介绍：“不仅刘弘规有多个养子，刘行深的养子数量更多。从考古发掘来看，这些宦官基本都有自己的家庭，所娶妻子身份地位往往还比较高。”

　　刘弘规墓志早已流出见之于世，册立穆宗、敬宗发挥了关键作用

　　刘弘规墓M6墓葬形制为斜坡墓道带天井的砖券单室砖墓，坐北朝南，由墓道、过洞、天井、封门、甬道、墓室六部分组成。

△M6平面、剖视图

△M6土圹

△M6墓室

　　墓道平面呈梯形，斜坡底，南宽北窄，口小底大，斜直壁。东西壁先涂抹一层草拌泥地仗，再涂抹白灰面，以绘制壁画。

　　过洞南连墓道北接天井，南北向，平面呈长方形，土洞拱顶式，斜坡底，内壁规整，壁面略糙。

　　天井南连过洞，北接甬道，平面呈梯形，北宽南窄，斜坡底。

　　封门由条形青砖封门，封堵于天井北端甬道口。

　　甬道南连天井北入墓室，平面呈长方形，南部为土洞拱顶，北部为砖券拱顶。地面平整，未见砖铺地迹象。

　　墓室位于墓葬最北端，先挖正方形四角弧角内收的土圹，再用条砖垒砌出穹隆顶墓室。墓室顶部破坏严重，仅存直壁部分。墓室底部填土中见少量人骨，扰动严重，葬式不详。未见棺床，未见其他葬具。

　　该墓墓道东西两壁残存有少许壁画，脱落严重。壁画的制作为先在壁面抹草拌泥作地仗，将壁面抹平，然后在地仗层上抹白灰层，白灰层上绘制有壁画。壁画以墨线勾勒，内未见填彩现象。画面漫漶不清，可辨别出少量祥云及青龙、白虎纹样。

△经幢底座

　　因被盗扰十分严重，仅在甬道内出土石刻底座1件。上部为平面呈倒梯形的承力台，四面阴刻有牡丹纹纹样，顶部中间有阴榫。下部平面呈方形，四面均刻有高浮雕佛像，中部主位莲花座上为一坐姿形象。两侧各一立姿形象，立于小莲花座之上，人物形象背后皆有背光，头部均被破坏，应为一佛二菩萨。每一面的佛像及菩萨像服饰及手部动作都略有不同。

　　盗扰如此严重，如何能判断M6为刘弘规墓？考古项目负责人陈爱东介绍，根据M5出土墓志可知，墓主为刘弘规夫人陇西李氏。李氏祔葬于刘弘规墓附近，而M6与其并排分布，规模比M5略大，墓葬形制上看年代较M5稍早，应与M5关系密切。尽管M6被盗毁严重，未见墓志，这与刘弘规墓志早已流出见之于世（目前或收藏于某考古机构文物库房）的情况相符，因此认为M6就是刘弘规之墓。而刘弘规墓葬的发现，也为以往传世碑石研究提供了更为明确的墓葬位置和形制信息。

　　刘行深在拥立僖宗时起了重要作用，而刘弘规亦曾拥立新君。陈爱东介绍，刘弘规是唐代后期著名大宦官，两《唐书》无传，关于生平及仕历，主要见于其《神道碑》与《墓志铭》。根据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杜文玉教授在《唐代宦官刘弘规家族世系考述》中的研究，刘弘规在册立穆宗、敬宗父子方面也发挥了关键作用，所谓“宪宗凭几大渐，召公受遗，穆宗膺图御民，繫公定策”。这是指册立穆宗时的情况，当时刘弘规任知枢密，具有很大的权力，但史籍中却对此漏而未载。关于其在立敬宗时的作用，史载：“帝暴疾，中外阻遏，逢吉因中人梁守谦、刘弘规、王守澄议，请立景王为皇太子，帝不能言，颔之而已。明日下诏，皇太子遂定。”刘弘规只是参预者之一，而《神道碑》却说：“雪涕抗词，首陈大计，举觞沥款，众议皆从。”则其应是首倡者，从刘弘规死后敬宗对他的态度及优厚的赙给看，《神道碑》的这种记载应该是可信的。

△M5、M6位置关系

　　考古人员认为，刘弘规夫人李氏墓志的出土为明确刘弘规家族世系，研究宦官群体的婚姻家庭状况提供了重要材料。刘弘规墓为斜坡墓道带天井土圹砖室墓，夫人陇西李氏墓为竖穴墓道土圹砖室墓，两座墓葬墓道形制差别明显。对比其他时代相近墓葬，可以发现中晚唐时期是墓道形制变化显著的时期，竖穴墓道墓葬的比例逐渐增多，超越斜坡墓道墓葬成为主流。考古发掘的宦官刘弘规墓和夫人李氏墓，虽年代仅相隔十余年，但墓道形制差异显著，为研究中晚唐时期墓葬形制演变提供了重要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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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朝宦官娶妻、养子有浓烈的政治色彩

　　在唐代中后期，朝堂之上出现了不少绵亘数十年乃至百年的宦官家族。他们把持朝政，甚至废立皇帝，更胜过六朝的门第贵族。

　　宦官们通过娶妻继而收养子女，获得形式上的家庭，实现了“传宗接代”。宦官妻子段氏的墓志铭，记载了她的封号是武威郡夫人，她有六个儿子、四个女儿，其中一半的儿子都是宦官。最夸张的是太监世家杨氏家族的一对堂兄弟，堂弟杨复光有养子数十人，堂兄杨复恭养子在六百人以上。

　　宦官们收养的孩子主要有三个来源：其一，收养小宦者，使宦官队伍得以持续稳定发展；其二，收养民间小儿，可以嗣养天年，得以终老；其三，宦官收养外臣或武将为子，则是出于扩大自己政治势力的需要。外藩的军人尤其喜欢成为宦官的养子，好在朝里有个说得上话的靠山。这使很大一部分地方军事系统尽在宦官的掌握之中。

　　不难看出，此时的宦官世家收养子女已经远远超出了传宗接代、聊以自慰的程度。据杜文玉《唐代宦官婚姻及其内部结构》一文统计，唐代娶妻的宦官，五品以上的高层宦官占49.3％，六品以下的中下级宦官占50.7％，有的甚至不止一个妻子。随着宦官权势的增加，他们的娶妻养子也带有浓烈的政治色彩。

　　由养父子关系构成拟血缘的宦官家族把持着宦官中的高级职位，这样的宦官家族，维系在三四代以上，历数十年、上百年而不衰，形成了唐代历史上特有的宦官世家。之所以能够形成绵延不衰的世家，靠的是晚唐政治制度所赋予的庞大政治权力，而结成世家则有助于他们垄断权力，这两者相互促进，使得宦官的家族和势力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马虎振（陕西省考古研究院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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