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西安晚报 时间:2025-12-01 06:37:43 编辑:魏檀 版权声明
朱雀大街上的玉兰花吸引路人赏花拍照(资料图片)

青龙寺建筑群

曲江池石雕

下马陵

灞河的绿色里蕴藏着许多诗意

斑驳的城墙与青石板诉说着顺城巷里的故事
在长安,唐诗从未被锁在典籍里。
当你走在今日西安的朱雀大街上,脚下这条车水马龙的道路,在唐代竟宽达150余米;当你在青龙路梧桐树下刷着手机,李商隐望过的夕阳正把同样的金色洒在你肩头;当你从老菜场冒着热气的早餐摊拐进顺城巷,左手的葱姜蒜还沾着露水,右手的城墙根已回荡着千年前杜甫与友人的吟诵……
可以说,唐诗作为这座古城最动人的双重印记,一半飘散在清晨的炊烟里,一半沉淀在千年的月光下,就藏身在你我随意穿行的普普通通的街巷中,等待着一场不期而遇的古今对话。
朱雀大街
宽阔的唐代天街 藏着韩愈的诗意
走在今日西安的朱雀大街上,很少有人意识到,脚下这条车水马龙的道路,在唐代竟宽达150余米。
在含光门遗址博物馆的玻璃地罩下,唐代街道的断面清晰可见。2018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在发掘中,研究人员在地层深处发现了密集的车辙遗迹,其中最深处达18厘米。有考古专家介绍,这些深深嵌入土层的车辙,证明这条街道的使用频率高,车马往来极为频繁。
据西安建筑科技大学隋唐长安城研究中心主任崔凯教授介绍,这条北起朱雀门、南至明德门,全长5020米的街道(据《唐两京城坊考》记载),不仅是连接南北的交通要道,更是大唐礼仪制度的体现。据不同时期的考古勘测,朱雀大街在南北不同地段的宽度在130至155米之间。
为何这么宽?崔凯表示,如此宽阔一是彰显长安城中轴线的重要性,二是为规模宏大的皇家仪仗队提供足够的交通空间。还有学者认为,设计如此宽阔的街道还是为安全防卫考虑,皇帝出行时,在万人簇拥的队伍中端坐于街道正中,有刺客若以弓箭在道路边缘或坊内行刺,行刺者放箭的距离已经超出50-70米的有效射程。无论如何,作为皇帝前往南郊祭天的专属御道,其宏大的规模彰显着帝国的威严与气度。当然,除了交通功能之外,朱雀大街还是长安城民众聚集活动的场所,史书中就有在这条大街上东西两市斗乐和京兆尹祈雨活动的记载,另外在朱雀大街旁还建有官亭,长安士民也常在亭内会友宴饮。
站在友谊西路十字的《长安诗韵》艺术墙前,阳光在“青铜”诗句上跳跃。一位母亲正带着孩子辨认韩愈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这首写于公元823年早春的《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恰是56岁的韩愈在这条街上捕捉到的诗意。他那“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千古名句,让后人得以想见唐代天街的春日景致。
如今,初冬的暖阳为法国梧桐的落叶镀上金边,现代车流在昔日天街上川流不息。这条从盛唐御道演变为城市主干道的街道,依然延续着它的使命。当你在晚高峰的车流中,或许可以想象——1200年前,同样在这条150米宽的道路上,也曾有过车马喧嚣的盛况,正是盛唐气象最坚实的注脚。
青龙路
通往唐代乐游原的诗意通道
从铁一中门前的梧桐道拐进青龙路,冬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沿坡而上,路旁的法国梧桐已染上金黄,与远处青龙寺的飞檐翘角相映成趣。这条不过千米的道路,却是通往唐代乐游原的诗意通道。
青龙寺内灰瓦覆盖的墙上,镌刻着李商隐的《登乐游原》:“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不少路过此处的游客都会驻足诵读,仿佛与千年前的诗人产生了心灵共鸣。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轻声解释:“李商隐就是在这里写下了这首名诗。”
据《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记载,青龙寺作为密宗祖庭,在唐代曾是皇家护国寺。寺内现存的空海纪念碑前,来自各地的游客正在聆听讲解。当导游介绍说“空海法师当年在此随惠果大师学习密宗,回国后创立了真言宗”时,一位日本游客虔诚地合十行礼。
在寺院的东侧廊道墙壁上,还可见到《青龙寺早夏》诗碑。考古专家告诉记者,近年新发现的唐代建筑基址证实,唐代青龙寺的范围比现在大两倍,建筑群一直延伸至乐游原顶,“这些发现让我们能够更好地理解唐诗中‘寺阁倚东墙’的具体情境。”
登临惠果空海纪念堂前的平台,整个西安城在冬日晴空下一览无余,李商隐诗中“驱车登古原”的景象在此得以重现——乐游原作为长安城郊的制高点,在唐代就是观赏夕阳的绝佳之地。杜牧、李商隐等诗人常在此登高抒怀,留下了众多传世诗篇。
如今的青龙寺虽历经沧桑,却依然是文化交流的重要场所。寺内不时可见身着汉服的年轻人在拍摄写真,古老建筑与现代身影相映成趣。在寺院东侧的考古展示区,新出土的唐代石雕菩萨像在玻璃罩内静静陈列,其精美的雕刻技艺印证着唐诗中对寺院艺术的赞美。
当夕阳西下,余晖将云层染成绯红,游客们纷纷在平台驻足,让人不禁想起李商隐那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复杂心境。一位经常来此散步的附近居民说:“每天傍晚在这里看日落,总能体会到唐诗的意境。”
从铁一中的读书声,到青龙寺的钟声;从梧桐道上的落叶,到乐游原的晚照,这条不过千米的青龙路,承载着千年不变的诗意。
曲江池西路
从汉武泉巷走入杜甫的诗意暮春
从曲江池西路拐进汉武泉巷,这条不起眼的小巷成了通往盛唐的诗意入口。
初冬午后,金黄的银杏叶在青石板路上铺成地毯,引领着众人走向那座著名的“醉卧诗人”雕塑。几个孩子正围着雕塑嬉戏,其中一个调皮地摸了摸诗人高绾的发髻——那是杜甫,正以他最自在的姿态,永远醉卧在曲江池畔。
沿着池边小径继续前行,不远处就是著名的“曲江流饮”群雕。几位“新科进士”临水而坐,石雕的酒杯在流水中定格。这里是唐代最风雅的场所之一,《唐摭言》记载,进士及第后在此设宴,“曲江流饮”成为唐代科举文化的重要象征。如今,游客们喜欢坐在石雕进士旁拍照,仿佛自己也成了那个诗意时代的参与者。
曲江池在唐代是长安城的游览胜地。唐玄宗开元年间疏凿改造,形成了“南有紫云楼、芙蓉苑,西有杏园、慈恩寺”的景观格局。杜甫的《曲江二首》正创作于此地。公元758年,杜甫任左拾遗时,安史之乱的阴影尚未散去,他在诗中写下的“一片花飞减却春”,既是对春光易逝的感伤,也是对大唐由盛转衰的预判。
如今的曲江池遗址公园,通过精心的考古发掘和景观修复,重现了唐代的山水格局。全长4450米的环湖步道上,晨跑者的身影与垂柳相映成趣。在汉武泉巷入口处,考古发现的唐代水渠遗址被精心保护,与现代排水系统并置,形成跨越千年的对话。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公园内散布的二十余组雕塑,都依据历史文献精心创作。除了醉卧的杜甫浮雕,还有“三月三日天气新”的游春场景、“细柳新蒲为谁绿”的池畔景致,每一组都对应着具体的唐诗意境。在夏日,常有游客在池边流连,重现了唐诗中“长安水边多丽人”的生动画面。
退休历史教师王先生正在杏园雕塑旁给孙女讲解,“这里就是唐代新科进士题名的地方。”小女孩认真地问:“爷爷,杜甫也在这里考试吗?”老幼的互动引得周围游客会心一笑。
初冬的曲江池,虽无蛱蝶穿花,却有银杏纷飞;虽无新科进士的狂欢,却有跑者穿梭的身影。当夕阳为水面镀上金边,湖畔的诵诗声与笑语交织,让人恍然领悟,杜甫诗中“传语风光共流转”的期盼,其实从未远离。
华灯初上,曲江池路渐渐安静。一位老人牵着孙女的手走过汉武泉巷,孩子回头望着醉卧的杜甫雕塑,轻声问:“爷爷,诗人睡着了吗?”
虽然没有听到爷爷是怎么回答的,但想必在每一个来到曲江池路的人心里都有一个答案:诗人醒着,永远的醒着。
窄巷里的千年回响
在西安城墙东南隅,有一条宽约五米的小巷,与朱雀大街的恢宏形成鲜明对比。冬日阳光洒在下马陵路的青石板上,将这条静谧的短短小巷照得通透明亮。老槐树的影子缩短成团,墙头的枯藤在光线下纹理分明,这里藏着从汉代到唐代的深厚文化积淀。
下马陵的得名源于汉代大儒董仲舒。据《长安志》记载,汉武帝每次经过董仲舒墓时,“皆下马而行”,于是民间称这里为“下马陵”。在西安方言中,“下马”与“虾蟆”发音相近,久而久之便转音为“虾蟆陵”。这个地名的变迁,正是语言流变的生动例证。
白居易在《琵琶行》中写下“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让这个地名永载文学史册。《唐两京城坊考》确证此处即唐代“虾蟆陵”所在,属于长安城内的常乐坊。这里是唐代歌舞伎聚居之地,白居易笔下琵琶女的自述,正是这一历史背景的真实写照。
在巷子中段的董仲舒墓园,石门柱上的缠枝莲纹在岁月侵蚀下已显模糊。墓冢封土仍保持着汉制,周围松柏环绕。72岁的胡松民正在路边下棋,“我小时候常来这里玩,墓园虽然在热闹的地方,但我总是觉得这里有种很严肃的感觉。”
《琵琶行》是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后的作品,通过塑造琵琶女的形象,抒发“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这条窄巷因这首诗而被赋予了永恒的艺术生命,成为无数文人寻踪的圣地。
如今的巷子里,传统与现代悄然交融。新开的咖啡馆门口,年轻的咖啡主理人正在调试音响。暮色降临时,斜阳为巷口的老宅染上金边,三三两两的游客坐在院中,听着悠扬的琵琶曲,手中捧着清茶,仿佛与千年前的白居易共享着同一轮明月。
当琵琶声在夜色中响起,每一个驻足聆听的人,都成了这段文化传承的参与者。从汉武帝下马的敬意,到白居易笔下的琵琶余韵,再到今日巷弄里的丝竹声声,下马陵始终在诉说着长安不绝的文脉。
灞柳西路
从折柳送别到运动长廊 诗意在河岸延续
初冬的灞柳西路,两岸垂柳在萧瑟的风中绿意渐褪,披上浅黄“衣装”。这条沿河而建的道路,其名虽新,却承载着千年“灞桥折柳”的送别传统。
在唐代,灞桥是东出长安的必经之地,友人至此折柳相赠,柳丝长系别离情。李白笔下“年年柳色,灞陵伤别”的诗句,曾勾勒出唐人在此送别的经典场景。“灞柳风雪”从此成为长安八景之一,那飞舞的柳絮,恰似离人心头纷乱的愁思。
不远处仿唐亭台中,几位老人不畏寒意,依旧在廊下拉着二胡等乐器唱起了秦腔,苍劲的唱腔在清冷空气中格外清晰。一位当地居民回忆:“小时候这里的柳树更茂密,春日的柳絮真如飞雪一般。”
如今的灞河两岸已蜕变为充满活力的生态运动公园。尽管时值冬日,运动的人群却热情不减——健步者们身着轻薄运动服快步走过,骑行者沿专用道飞驰,他们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孩子们则穿着鲜艳的羽绒服在柳树下追逐嬉戏,笑声惊起枝头的麻雀……这片曾经充满离愁的土地,如今洋溢着健康与生机。
一位正在锻炼的中年人告诉记者,“每天沿着灞河跑步时,总会想起那些唐诗。现在的灞桥不再是离别地,而是我们每日相遇的生活空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运动的人群身上,恍若为古老的诗意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顺城巷
长安城的烟火气也变得诗意盎然
这条环绕古城墙内侧的小巷,在唐代曾是连接皇城与里坊的重要通道。杜甫的诗句“曳裾置醴地,奏赋入明光”描绘的正是这一带文人墨客往来不绝的景象。
从建国门拐进顺城巷,最先迎接行人的是老菜场扑面而来的烟火气。清晨7点,这里已是一派热闹景象——刚出笼的包子蒸腾着白雾,油茶麻花的香气在晨风中飘荡,摊主们熟练地翻动着煎饼果子。“在这卖了二十年早餐。”一位大姐边找零边说,“看着城墙根下的人来来往往,从上学娃娃到遛弯老人,都是老街坊了。”她的摊位正对着一段唐代墙基的保护展示窗,古今生活的对话就在这早餐香气中悄然完成。
沿着巷子往西,左侧是巍峨屹立的古城墙,右侧则是充满市井气息的老社区。城墙根下的空地上,几位老住户正在石桌旁对弈。“我在这顺城巷住了大半辈子。”老人落子时说,“早上在老菜场吃口热乎的,然后在城墙下杀两盘。最懂这条巷子味道的,还是我们这些老街坊。”
根据《唐两京城坊考》记载,现在的顺城巷南段在唐代属于安仁坊地界。考古工作者曾在此处发现唐代石经幢和精美的莲花纹瓦当,印证了这里曾经寺院林立、文化繁荣的历史。
巷口的一家小超市里,除了售卖日常用品,也在货架一角摆放着以唐诗为主题的明信片。店主是一位中年女士,“经常有游客从老菜场吃完饭,顺道过来打听这里的历史。早上卖菜,中午卖文创,我们这条巷子啊,从早到晚都不闲着。”
当暮色渐浓,顺城巷的路灯次第亮起,当老菜场的霓虹灯牌与古老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交织,小贩的推车声与仿古路灯上镌刻的杜甫诗句相遇,长安城的烟火气也变得诗意盎然。
这条见证了无数时代变迁的巷弄,依然以其特有的方式,延续着千年文脉,让每一个走过这里的人,都能在菜市场的烟火气与城墙根的斑驳光影里,感受到历史与现实的生动对话。
本版文/记者张潇 图/记者王健 郝钟毓
相关热词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