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西安晚报 时间:2026-02-05 08:15:30 编辑:张进 版权声明

“泾渭分明”交汇处 资料图片
《秋雨叹》
杜甫
雨中百草秋烂死,阶下决明颜色鲜。
著叶满枝翠羽盖,开花无数黄金钱。
凉风萧萧吹汝急,恐汝后时难独立。
堂上书生空白头,临风三嗅馨香泣。
阑风长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
去马来牛不复辨,浊泾清渭何当分?
禾头生耳黍穗黑,农夫田妇无消息。
城中斗米换衾裯,相许宁论两相值?
长安布衣谁比数?反锁衡门守环堵。
老夫不出长蓬蒿,稚子无忧走风雨。
雨声飕飕催早寒,胡雁翅湿高飞难。
秋来未曾见白日,泥污后土何时干?
冬日,多云,下午,高陵“泾渭分明”观景台上的天色,是润润的灰白。
朔风从开阔的河滩直吹过来,带着干冷的寒意,游客稀疏,天地间一片萧索。不过,那道地理奇观却异常清晰、冷静地铺陈在眼前:一边是沉郁的赭黄,厚重如黄土高原的本色;一边是苍茫的灰绿,凝滞如深冬的寒潭……泾河与渭河两股水流在汇口处形成一道蜿蜒曲折、却锋利如刃的界限,沉默地伸向远方。
忽然,一只白鹭从渭河那侧苍茫的水面跃起,舒展着长颈与长腿,朝着西边云层后缓缓下沉的落日方向飞去,宛若一个灵动的标点。
“瞧,冬天水瘦,但是这分界线还清楚着呢!”身旁一位本地口音的摄影爱好者老张,一边调整着三脚架,一边和朋友聊天。
眼前冬日的泾渭,让人遥想起一千二百多年前唐玄宗天宝十三载(公元754年)秋天那场“霖雨积六十余日”的惨淡景象。彼时,困守长安的杜甫,在满目疮痍中,写下了那句穿透岁月的诘问:“浊泾清渭何当分?”
那个萧索如冬的秋日 杜甫想分清一条河
那个秋天非常糟糕,简直可以说是万物失序。在杜甫的诗里,世界正在雨水中变形、溃烂:百草烂死,黍穗霉黑,弥漫的雨幕让“四海八荒同一云”,甚至连“去马来牛”都分辨不清——最基本的事物的轮廓,都在混沌中消弭了。
然而,正是在天地万物皆难辨彼此的迷茫时刻,杜甫的思绪却执拗地投向了那道以“分明”著称的天然界限。
“这像是钻牛角尖。”与记者同行的友人这样解读诗人的心境,“好比冬天里,你看这河水分得多清。越是冷,越是没别的遮掩,有些事儿反而看得更明白,也更刺眼。杜甫那会儿,心里冷,看东西就格外‘毒’。”
回望那时的朝堂,的确是一片浑浊。据《旧唐书》记载,面对“霖雨害稼”的严重灾情,宰相杨国忠却取“嘉禾”献于玄宗,宣称“雨虽多,不害稼也”。粉饰太平的谎言,遮蔽了灾情的真相。而北方,身兼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正厉兵秣马,朝廷中清醒的声音却难以抵达天听。什么是忠,什么是奸?什么是清流,什么是祸水?这些本应如泾渭般分明的界限,早已乱成一团。
“何当分”的诘问,不仅仅是对自然景观的疑惑,更是对朝堂忠奸的质询,也是一个像“胡雁翅湿高飞难”般被困的士人,对自身前途与道义的艰难定位。诗人很想用自然界中最分明的一把“尺子”,去量一量世道人心。
到底谁清谁浊?一条河的“变脸史”
“这水啊,跟人似的,脾气模样会变。”在观景台旁的小店里,取暖的老人呷着热茶和游客“科普”,“相传乾隆在宫里读书,被古书搞糊涂了——书上对泾渭清浊的说法不一。这位较真的皇帝,索性派钦差大臣飞马来此察看,大臣回奏眼下是泾河水清、渭河水浊。乾隆拿着奏报对照古书直纳闷,这眼前的实情,怎么就和书上说的对不上号呢?”
据了解,这则轶事虽不见于正史,却在当地口耳相传。它像一个生动的隐喻,道出了一个被水文与历史反复验证的真相:河流的“清浊”身份,并非铁板一块,而是随时代变迁的。
若要追根溯源,最早的记载见于《诗经·邶风·谷风》:“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对此,汉代经学大师郑玄的注解很明确:“泾水以有渭,故见渭浊。”意思是,因渭水更浑浊,才使得泾水相形见“浊”。可见在先秦时期的主流认知里,渭河是更浊的那一方。
到了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在《水经注》中描述此处为“清浊异流”,态度客观,只陈述现象,不做定论。
而唐代,以杜甫“浊泾清渭”为代表的诗句,则显示在唐人眼中,泾河已成为更浊的象征。
认知的翻转,并非古人观测失误。历史地理学者普遍认为,这与唐代中期以后,泾河上游的陇东黄土高原地区农耕开发加剧、植被破坏导致水土流失严重有关。人类活动,深刻地改变了河流的容颜。
“那我们今天拍下的‘分明’,只是这河流那么长的历史里头的一瞬间?”老张告诉记者,“冬天水缓沙沉,界线就格外清晰。等夏天山洪下来,两条河都翻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还分什么彼此?咱们认为天经地义的道理,往往需要特定的天时地利,是不是?”
泾渭水线易辨 河中却是融合的文明
冬日的枯水期像一次落潮,让河滩坦露出水面以下的记忆。除了沙石,泥土中常嵌着些碎陶片,有的带着奇异的绳纹或篦纹。
在考古学者眼中,这些碎片常常代表不同的族群、不同的生活方式。曾几何时,它们的界限比水色分明百倍。然而现在,它们静静地躺在同一片滩涂上,被同样的黄土覆盖,被同样的河水打磨。哪片属“泾”,哪片属“渭”?早已无从辨识。
渭河,串联起周原、咸阳、长安,流淌着《诗经》的雅乐与《史记》的篇章,是农耕文明的正统史官;泾河,则发源于六盘山,流经历史上农耕与游牧文明反复拉锯的陇东之地,裹挟着草原的风、边塞的沙,是一部口传的、充满交融与碰撞的边地史诗。
安史之乱的暴虐,曾如严冬,试图将已然交融的文明再次冰封撕裂。杜甫“何当分”的痛切,有着对历史进程被打断的忧惧。但文明的生命力,恰似这河床下的暗流,冻土之上,生机从未断绝。冲突与痛苦之后,往往是更深刻的新生与融合。
面对认知困境 分不分清都要有“定力”
傍晚时分,夕阳奋力穿透云层,将一天中最后、最醇厚的金光洒向河面。顷刻间,魔法发生了:那道贯穿始终、刀切斧劈般的分界线,在温润的夕照中开始融化、模糊,整条河流被铸成一条波光粼粼的金带。
此情此景,令记者同行的友人大发感慨,“如今,我们虽然掌握着精确的水文数据、复杂的法律条款和庞大的信息网络,似乎拥有前所未有的‘分辨’能力,然而,置身于真假难辨的信息洪流、非此即彼的舆论撕扯和不断‘反转’的认知困境中,却常常面临‘清浊之辨’,难度或许并不亚于杜甫当时的茫然无措。”
世界当然需要界限——道德有底线,法律有红线,真相有准线。没有这些“线”,社会将坠入虚无的深渊。杜甫的千年之问,其伟大正在于在“不分”的混沌中,依然痛苦而执着地寻找并呼唤着那条“应分”的线,这是士大夫的责任与良心。
世界的本质,或许更像那夕照下的金河,充满了流动、转化与融合。不仅在于寻找清晰的界线,或许更在于理解界线的相对性、时效性,在于拥有一种“在分明时恪守分明,在混沌中安住混沌”的定力与胸怀。 记者 张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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