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层·坚守与新生|长安何家营鼓乐：唐音贯古今 鼓乐振乡魂

秦岭余脉的神禾塬畔，潏水之滨的何家营村，一曲《普天乐》穿越千年时光，在寻常小院中回荡。20余名民间艺人执笙吹笛、击鼓鸣锣，盛唐燕乐的雄浑与清雅在此刻交融。作为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西安鼓乐被誉为“中国古代的交响音乐”，何家营鼓乐是其重要的分支之一，承载着从唐天宝年间延续至今的文化基因。近日，我们走访了鼓乐社传承人、村干部与年轻学员，探寻这千年乐声背后的坚守与新生。

　　千年溯源：军营雅乐的民间传承

　　“我们何家营的鼓乐，是从唐代军营里传下来的。”鼓乐社社长郑亚福指着陈列馆中泛黄的史料，话语间满是自豪。据考证，唐天宝年间，千牛卫上将军何昌期在此屯兵戍边，人称“何将军营”，后谐音为“何家营”。这位骁勇善战却深谙音律的将军，退居后召集安史之乱中流落民间的宫廷乐师，整理乐谱、教习演奏，让宫廷燕乐在乡野间落地生根。

　　陈列馆内，唐开元五年的手抄俗字谱原件复制品尤为珍贵。“这是1953年杨荫浏先生带到北京的国宝，现藏于中国艺术研究院。”郑亚福介绍，这种古老的谱式无标音高，全凭老艺人“韵曲”口传心授。演奏形式分行乐与坐乐，行乐简洁明快适用于庙会巡游，坐乐则以多牌子套曲搭配二十余种乐器，尽显“六、尺、上、五”四宫调的精妙。从唐宋大曲《小梁州》到民间小调《料峭》，现存的三四百首曲目，堪称一部活态的中国音乐史。

　　谈及传承劫难，郑亚福语气凝重。清代同治内乱让村里六成男性遇难，乐社艺人锐减；特殊年代，老艺人们将乐谱藏于屋顶芦苇与墙缝间，才让这文脉得以留存。“最难的时候是2000年初，年轻人都外出务工，乐社快撑不下去了。”正是这场危机，催生了传承史上的重大变革——打破“传男不传女”的千年规矩。

　　巾帼守艺：灶台与乐台间的坚守

　　“洗碗时哼谱子，走路时背调子，满脑子都是工尺谱。”年近六旬的省级传承人高东娥，指尖轻抚笙管，眼中闪烁着执着的光芒。2002年，她与50余名妇女响应号召加入乐社，成为何家营鼓乐的首批女学员。

　　零基础入门的艰辛远超想象。俗字谱如“天书”，只能死记硬背；乐器演奏需童子功，她们却已近中年。“前三年每天晚上必须到乐社学习，寒冬酷暑从不间断。”高东娥记得，为了熟练掌握指法，她把谱子抄在小纸条上随身携带，家务间隙便掏出来默念。如今，当年的50多名学员仅剩十几人坚守，她与65岁的区级传承人曲金娥成为乐社中坚。“现在除了带孙子，就是进校园教课、逢年过节演出，守住这根脉是我的责任。”

　　曲金娥的丈夫说起妻子，满是敬佩：“三九天冻得手指僵硬，搓搓手继续练；三伏天汗水浸透衣衫，也从没缺席过排练。”从围着灶台转的农村妇女，到登上国际舞台的乐手，她们用二十年光阴证明，热爱与坚守无关性别与年龄。2005年，她们随团赴约旦安曼，向80多个国家的来宾展示中国古乐魅力；更曾与日本奈良雅乐乐团同台，让千年唐音跨越国界共鸣。

　　青春突围：古老乐种的当代新生

　　“00后”童启蒙的加入，为乐社注入了青春活力。这位西安邮电大学的学生，通过高中时的鼓乐进校园活动与古乐结缘。“第一次听《普天乐》就被震撼了，笙的清亮与鼓的雄浑太迷人。”2023年，他主动找到鼓乐社拜师，不仅学习演奏，还承担起微信公众号运营与抖音直播的工作。

　　“每周排练都直播，最多时有上千人在线看。”郑亚福说，为了吸引年轻人，乐社与时俱进：开设新媒体账号、与西京大学等高校共建实践基地、举办大学生文创赛。长安区多所中小学的鼓乐课已持续20余年，像童启蒙这样的“跨界学员”越来越多。西北大学非遗调研队还提出开发文创产品、打造沉浸式体验的构想，让古乐以更年轻的形态传播。

　　乡村振兴为鼓乐传承带来新机遇。村口的“古月广场”由政府投资兴建，成为展示鼓乐的专属舞台。“我们计划每周举办2-3场演出，让鼓乐社成为文旅打卡点。”村书记何少锋介绍，依托周边十万高校学子，村里策划了古乐艺术节，推动非遗与乡村旅游深度融合。“游客逛完广场听古乐，带动餐饮零售，让村民在守护文化的同时增收。”

　　如今，何家营地铁站成为西安唯一以村名命名的站点，这是对其文化价值的最佳认可。从唐代军营的鼓角声声，到抖音直播间的实时互动；从墙缝中珍藏的乐谱，到校园里传唱的古曲，何家营鼓乐在守正中传承，在创新中突围。

　　薛勇 康浩明 华商报记者陈团结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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