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唐诗地理：开远门——看不见的城门 摸得着的历史

丝绸之路群雕　　记者　郝钟毓　摄

　　西凉伎

　　唐·元稹

　　吾闻昔日西凉州，人烟扑地桑柘稠。

　　葡萄酒熟恣行乐，红艳青旗朱粉楼。

　　楼下当垆称卓女，楼头伴客名莫愁。

　　乡人不识离别苦，更卒多为沉滞游。

　　哥舒开府设高宴，八珍九酝当前头。

　　前头百戏竞撩乱，丸剑跳踯霜雪浮。

　　师子摇光毛彩竖，胡腾醉舞筋骨柔。

　　大宛来献赤汗马，赞普亦奉翠茸裘。

　　一朝燕贼乱中国，河湟没尽空遗丘。

　　开远门前万里堠，今来蹙到行原州。

　　去京五百而近何其逼，

　　天子县内半没为荒陬，

　　西凉之道尔阻修。

　　连城边将但高会，每听此曲能不羞？

　　在西安，坐过地铁1号线的人都知道一个重要的站点——开远门，这是个换乘站点，在这里可以换乘8号线。从开远门出来西行二百米，就是西安的地标性景观之一——丝绸之路群雕，从开远门向东，沿着地铁一号线，经过劳动路，则会来到西安城墙的城门之一——玉祥门。于是有人好奇，开远门并不是西安城墙的任何一座城门，甚至距离西安城墙还有一段距离，为什么会以“门”命名？元稹诗云“开远门前万里堠”可见历史上开远门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对长安城而言，开远门又意味着什么呢？

　　从长安到西域

　　这里是一个正式的起点

　　唐长安城是“棋盘状”布局，而在“棋盘状”布局中，西城墙设有三门。从北至南依次为：开远门、金光门、延平门。西安建筑科技大学档案馆副馆长、隋唐长安城研究中心主任崔凯副教授告诉记者：“唐代开远门故址位于今开远半岛广场莲湖区市民中心一带，该门是唐长安城外郭城西城墙自北向南第一门，与皇城安福门、延喜门及郭城通化门在一条东西轴线上。开远门是唐代长安去往西域的必经之地，在该门土堠竖有一个特殊的标志上署‘西极道九千九百里’字样（《新唐书》吐蕃列传载），以示向西行旅之人不为万里路程，在今天理解就是在9900里后面加个省略号，从心理上给远行人以安慰。”元稹诗中“开远门前万里堠”，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昔日长安开远门前曾矗立着标记万里疆域的土堠。崔凯介绍说：“遥想当年，从此门出入的人络绎不绝，或是往来西域商旅输送交流中外货物，或是军队为稳定大唐边疆而出征远行。从一定意义上讲，开远门就是唐代丝绸之路上很重要的一个节点，也可以说是长安向西的丝绸之路上的一个正式起点。”

　　1987年，为纪念丝绸之路开创2100周年，由西安美院马改户教授设计的“丝绸之路群雕”在开远门遗址亮相，这也证实了历史上的开远门承担的重要使命。群雕长55.9米、宽3米，矗立在郁郁葱葱绿化林带中。浮雕之上，3个长安人3个波斯人，或牵着骆驼，或骑于驼背之上；两匹马3只狗紧跟其旁缓缓而行……一支满载丝绸与茶叶的驼队整装西行，也标志着由此向西，出了长安城的西大门，“西出阳关”有没有故人不知道，但浮雕却成为所有西安市民心目中最重要的地标建筑之一。

　　作为隋唐丝绸之路行程的起点。隋唐时期，大批商人从开远门出发，经河西走廊，出敦煌，一路向西，将大批丝绸、瓷器等运往中亚、西亚和欧洲；西域的胡商则沿着这条路，带来了珠宝、香料、药材等。这些西域商人进入开远门，向东南走过两坊，到达西市，开始聚居生活，从事各种商业贸易。长安城因此而兴，至盛唐时，成为世界重要的商业和贸易中心。所以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开远门距离大唐西市并不遥远。

　　从开远门到土门

　　却是历史和文化的积淀

　　人杰地灵的开远门，和长安城其他重要城门一样，经历过诸多重要历史事件。崔凯教授告诉记者，“安史之乱”中，京师长安陷落，京兆尹崔光远率众在开远门设计斩杀守门叛军后投奔唐肃宗李亨。唐军收复长安后，玄宗李隆基从蜀地回来，就是从开远门进的长安城，《旧唐书·肃宗本纪》记载，唐肃宗李亨乘马亲自作为父亲的前向导，从开远门至丹凤门，“旗帜烛天，彩棚夹道”，长安百姓在道旁欢欣雀跃，皆曰：“不图今日再见二圣！”唐代宗广德二年（764年）十一月，郭子仪从泾阳入觐，皇帝也曾令宰相率领百官在开远门迎候。而咸通十四年（873年）四月八日，笃信佛教的唐懿宗自扶风法门寺迎佛骨入京，从开远门进入，史载，在通往安福门的大道两旁，“彩棚夹道，念佛之音震地。”僖宗时，黄巢起义军攻破潼关逼近长安时，唐僖宗在黎明之前从开远门匆匆逃出奔往四川。

　　那么开远门是从什么时候被废弃的呢？为什么今天只留下了一个地铁站名，而再无遗迹？崔凯教授告诉记者，黄巢起义发生二十多年后，天祐元年（904年）正月，朱温胁迫唐昭宗迁都洛阳，将长安城彻底拆毁，强制百姓按户籍同迁洛阳。此后长安城外郭城彻底成为一片丘墟。天祐东迁后，驻守此地的军阀韩建以原皇城为基础建城，其余区域基本废弃。从此，开远门一带成为郊野，逐渐变为村落。

　　在西郊至今有个地名叫做“土门”，也有不了解历史的网友戏言这个名字有点“土”，但崔凯教授说，这里面却有着深刻的历史原因和文化韵味：“开远门城门虽废但巨大的夯土堆仍在，成为地方的一个标志，那里后来就被老百姓称为土门。夯土堆随着历史变迁消失后，土门的名字却留了下来。在民国时期的西安地图上可以看出，该地有大土门、小土门两个村子，其中大土门村所在地经精确比对可知，正是唐长安城开远门遗址所在。在1959年西安市公安局编制的《西安市街巷索引簿》中便有‘大土门’的名字，当时此处属于阿房区土门派出所。”

　　崔凯教授说：“建国至今，由于客观条件所限（门址被村庄所覆压），一直没有对开远门进行发掘。但从城门规制结合该门使用的频繁度来看，该门应与历史上曾经作过考古调查勘测的西郭城金光门与东郭城的延兴门、延平门规制大体相同，为三门道建筑，考古资料显示，金光门各门道宽5.2米，延兴门各门道宽6米，延平门各门道宽6.7米。结合上述数据，开远门各门道宽度也应在5-7米之间。”如此规模宏大的城门，即使被废弃了，又怎能不留下巨大的夯土堆，从而有了“土门”这个有点“土”的地名。

　　坦率地讲，元稹的《西凉伎》其实是一首忧国忧民之诗，全诗表达了诗人要求收复失地统一国家的强烈愿望，同时谴责了边塞将士只顾享乐不思征战的思想行为。所以诗人写西域的内容居多，但这也是为数不多直接点题“开远门”的诗作，而作为一个整天乘坐地铁一号线的人来说，对“开远门”这个站名好奇已久。台湾著名雕塑家李再钤先生曾这样评价丝绸之路群雕：“在横贯西安东西的那条大马路西端，也就是古代丝绸之路的起点处，踏踏实实地做了一件够壮丽、够雄伟的大作品。这件雕塑充分地表露了粗狂浑厚和豁达开朗的格调，表现了汉唐古意，让过路行旅引起了无尽历史情怀，仿佛置身于唐代长安街市中。”而作为一个生活在西郊的人，每日途经“丝绸之路群雕”，也免不了遥想当年，梦回大唐，每天清晨、中午或傍晚，从巍巍群雕旁穿过，指尖轻轻划过粗糙的石体，耳畔依然是丝绸之路的驼铃悠悠……

　　记者　张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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