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澎湃新闻 时间:2026-02-16 10:50:50 编辑:曹静 版权声明

赵丹完成了米兰冬奥会的全部比赛项目,个人项目排名第八,混合团体排名第五。
钢架雪车没有方向盘。
这是这项“勇敢者的游戏”最残酷也最迷人的地方。运动员俯身在不到二十公斤的钢架上,头朝前,脸朝下,以超过一百三十公里的时速冲下冰道。他们能做的,只有用肩膀和膝盖的轻微挪动去“感知”赛道,把自己完全交出去,信任那看不见的冰面弧度。
23岁的赵丹对此早已习惯。从呼和浩特的红土沙坑,到北京延庆“雪游龙”的冰轨,再到意大利科尔蒂纳丹佩佐,她一直都是这样:没有导航,没有退路,只能俯身向前,把自己交给未知的风。
北京时间2月16日,赵丹完成了自己在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的全部赛程。在稍早一些进行的女子钢架雪车比赛中,赵丹排名第八位,刷新中国队在该项目的奥运会最好成绩;而在刚刚结束的混合团体比赛中,赵丹和队友陈文浩排名第五。
从19岁以中国队旗手的身份首次站上奥运舞台,到23岁成为中国女子钢架雪车历史上首枚世界杯金牌获得者,赵丹说奥运金牌就是那束光,而她愿意成为追光者。

赵丹。
“做都做了,那就看能不能做到最好”
2018年秋天,沈阳的一处田径场,15岁的赵丹站在跳远沙坑边,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
彼时她刚刚在内蒙古全区运动会上拿下跳远和三级跳远两项冠军,风头正劲,是整个呼和浩特中学生田径圈里“被教练一眼相中”的天才少女。钢架雪车队跨界选材的通知递到手里时,赵丹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是困惑。
钢架雪车是什么?她不知道。全中国知道的人也不多。这项运动2015年才组建国家队,没有自己的赛道,运动员常年漂在国外训练。对一个从未离开过内蒙古的16岁女孩来说,这意味着某种巨大的未知。
“一开始不太想练,”多年后赵丹在采访里坦承,“不确定自己适不适合。”
但她还是去了沈阳,去了选拔,去了国家队。问她为什么,她想了半天,给出一个很不“英雄主义”的答案,“你做都做了,那就看能不能做到最好。不希望自己是主动放弃的。”
刚到国家队时,她连钢架雪车有多危险都没概念,“稀里糊涂就下去了”。第一次滑行,她只觉得“挺好玩”。
真正意识到这项运动的残酷,是在很久以后——当0.02秒的差距让她与世界杯奖牌擦肩而过,当体重从52公斤增到69公斤、每一块肌肉都是为了对抗时速130公里的风压,当她发现自己不再害怕那些高速转弯,反而开始享受那种“人与橇和赛道融为一体”的时刻。
2022年2月4日,北京冬奥会开幕式,19岁的赵丹举着五星红旗走在“鸟巢”的最前列。这是中国体育代表团历史上最年轻的旗手之一,也是钢架雪车项目第一位开幕式旗手。那天晚上,无数人记住了这个名字。父亲赵海峰在电话里说,她视频时“掩饰不住的高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荣光里也夹着某种不安。几天后,她在“雪游龙”完成了冬奥首秀,获得第九名——这是中国女子钢架雪车的历史最好成绩,但她仍然觉得“目标离我很遥远,触摸不到”。
“金牌像是一个光点,”她说,“很遥远的光点。”
那是2022年的赵丹:站上了最大的舞台,看清了世界顶级选手的背影,也看清了自己和他们的距离。她不再需要犹豫“要不要走这条路”,却开始面对更本质的问题:这条路,究竟能走多远?
她没有答案,只是继续俯身,滑向下一个弯道。

赵丹担任北京冬奥会旗手。
0.02秒以及数字“1”的重量
2023年11月17日,延庆“雪游龙”。
赵丹从钢架雪车上站起来,摘下头盔,抬头看成绩牌。上面显示的数字是“2”。亚军。总成绩与德国名将赫尔曼仅差0.02秒——不到眨眼一次的功夫。这是中国女子钢架雪车历史上第一枚世界杯奖牌,媒体用“突破”“历史”“零的纪录”来形容。但赵丹站在赛道边,心里想的只有那0.02秒。
“遗憾肯定有,”她后来说,“这是我离最高领奖台最近的一次。”
那天晚上她反复回想第二轮滑行的每一个细节:3号弯的角度是不是可以再贴一点?推车出发的爆发力还能不能更强?那0.02秒,究竟丢在了哪里?
竞技体育有时很残忍:0.02秒不足以决定一块奖牌的成色,却足以决定一个人的失眠。
那一年赵丹21岁。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稀里糊涂滑下去”的小队员。北京冬奥会的经历让她看清了差距,延庆世界杯的0.02秒则让她看清了一件事:那个“触摸不到”的光点,原来是可以靠近的。
“之前我们的成绩可能没有那么好,自己对自己也不是很自信,”她说,“现在我发现,这个光点变大了,变成一束光了。”
一年后,2024年11月23日,还是延庆“雪游龙”,还是世界杯。
赵丹第二轮滑行被安排在最后一个出场。上赛季,同样的位置,她的“心思飘得到处都是”,结果第二轮掉到第五,与金牌失之交臂。
这一次,她对自己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告诉自己,我不是最后一个,我可能现在排名第六,后面还有五个人。”
她清楚,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哭、会在压力面前发抖的赵丹,从来没有消失过。她只是学会了在关键时刻,和自己对话。
第二轮滑行,1分02秒03。两轮总成绩2分04秒27。
她抬起头,看成绩牌。数字是“1”。
她确认了好几秒,确定上面只有一位数字,确定那个数字是“1”,然后开始肆意地庆祝。0.37秒的优势,力压北京冬奥会冠军、德国选手奈泽。这是中国女子钢架雪车历史上第一枚世界杯金牌。
赛后采访,她说了一句很长的、几乎没有断句的话:“我二次滑行时非常注意从3号到4号弯的动作,这两个弯走好,5号弯就没有那么大难度了。我一定要让自己注意力集中,去做好每一个操控,把自己夹得紧紧的,就算撞了我也把自己夹得紧紧的。”
“把自己夹得紧紧的”——那是钢架雪车的技术术语,也是一种隐喻。
从0.02秒到0.37秒,从银牌到金牌,从“触摸不到”到“终于触碰到”,她用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她把体重从52公斤增到69公斤,每一公斤都是咬着牙长出来的;这一年里她无数次在那条赛道上重复滑行,滑到闭着眼也能感知每一个弯道的弧度;这一年里她学会了在压力来临时和自己说话,不是对抗紧张,而是接纳它。
夺冠不到48小时,赵丹已经和队伍一起转战德国。记者问她夺冠后有什么感觉,她说:“没有太多兴奋感了。”
不是冷漠,是她知道这枚金牌的准确意义:它不是终点,是“底气”。
“我们之前做到过,以后肯定也会做到。”

“喜上眉梢”
2025年底,赵丹换了一顶新头盔。
新头盔上印着喜鹊与梅花,寓意“喜鹊登梅,喜上眉梢”。这个设计来自一次“偶遇”。赵丹在路上看见一只喜鹊,被它张开翅膀的姿态迷住了,“不像普通鸟那样,就感觉很漂亮”。她上网搜了寓意,搜了图片,越看越喜欢,执意要把这只偶然遇见的鸟画上头盔。
“大家都是图一个好彩头,”她说,“想到那个寓意的话也会给自己很大底气。”
这是2026年1月,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开幕在即。赵丹刚刚和殷正搭档,在世界杯圣莫里茨站拿下混合团体冠军。这是中国钢架雪车队在奥运赛季释放的明确信号:我们准备好了。
混合团体是本届冬奥会的新增项目。赵丹谈到这个项目时有一种难得的笃定:“这是中国队比较有优势的项目。”
她分析其他国家选手时像个战术分析师——谁家男强女弱,谁家女强男弱,谁家男女水平均衡到足以争冠。最后她得出结论:“中国队男女选手的水平是比较平均的,有很大的机会去冲击奖牌,甚至是金牌。”
这是23岁的赵丹和19岁的赵丹最大的不同。她不再仅仅盯着“自己还能滑多快”,而是开始理解自己在更大的棋局中的位置。
三年前在北京,她说“金牌像一个光点,很远,触摸不到”。三年后的今天,她说:“我们队伍的目标是想拿奥运金牌,这是毋庸置疑的。我们会为了这个目标去努力,去做到我们能做到的最好。”
“触摸不到”变成了“能做到的最好”。“光点”变成了“一束光”。
这束光照亮赛道,照亮头盔,也照亮一个23岁女孩从呼和浩特到世界的全部来路。它曾经很远,远得像一个不可能抵达的坐标。如今它很近,近到她闭上眼就能感知到它的温度。
赵丹俯身,抓住钢架的扶手,等待出发信号响起。
这依然是那个没有方向盘的旅程。但她已经不再害怕了。她把自己裹紧,头朝前,脸朝下,滑向那束终于触碰到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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