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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陵文物中的胡汉一体与盛唐气象

来源:西安晚报 时间:2026-03-21 07:05:21 编辑:宁姝媛 作者: 版权声明

昭陵六骏

双头人面镇墓兽   唐 韦贵妃墓出土

舞蹈图   唐 韦贵妃墓壁画

  九嵕山上的昭陵,是唐太宗李世民的长眠之地,更是“贞观之治”的物质与精神象征。其旁两百余座陪葬墓星罗棋布,不仅有长孙无忌、魏征等贞观勋臣,更有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等胡人将领。他们生前与太宗共定天下,死后陪葬帝侧,以最庄严的形式,将“胡汉一家,爱之如一”的政治宣言,镌刻为永恒的地理与考古图景。

  昭陵博物馆的出土文物,正是解码这一图景的关键。它们并非沉默的旧物,而是“胡汉一家,天下同风”这一宏大叙事最具体、最生动、最可信的物证。以昭陵文物为经纬,我们得以穿越千年,重新勾勒那幅多元一体、和合共生的盛唐画卷——

  在中国数千年的王朝更迭中,唐代始终以宏阔开放、兼容并包的气象屹立于历史长河。奠定唐代盛世格局、塑造其精神内核的关键,正是唐太宗统治的贞观年间。唐太宗以超越前代的政治眼光与博大胸襟,打破“贵中华、贱夷狄”的传统偏见,推行“胡汉一体、天下一家”的治理理念,推动各民族在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活等层面深度交融,不仅巩固了统一多民族国家的根基,更铸就了气度恢宏、影响深远的盛唐气象。“胡汉一体,天下同风”,既是对贞观时期民族政策的精准概括,也是对大唐帝国胸襟与格局的生动写照,更是值得当代珍视的历史智慧。

  胡风与汉韵的完美结合

  昭陵六骏:镌刻在石头上的融合密码

  走进昭陵北司马门内,迎面就是一组举世闻名的石刻——昭陵六骏。这六块青石浮雕,立于贞观十年(636年),是唐太宗为纪念开国战争中阵亡的六匹战马所刻,分别对应平刘黑闼时所乘的“拳毛騧”、平王世充时所乘的“什伐赤”、平薛仁杲时所骑的“白蹄乌”、平宋金刚时所乘的“特勤骠”、平窦建德时所骑的“青骓”,以及邙山之战中身中箭矢的“飒露紫”。这组石刻手法简洁浑厚,造型栩栩如生,是驰名中外的石雕艺术珍品,1914年,“飒露紫”“拳毛騧”被盗运至美国,现藏于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其余四块现存于西安碑林博物馆。

  六骏之名,本身便是多元文化交融的第一重密码。据西北大学葛承雍教授等学者考证,这些名字大多非中原雅称,而是直接音译自突厥、波斯等语言的词汇:“特勤骠”中的“特勤”是突厥汗国高级官号,常用于可汗子弟;“飒露紫”的“飒露”还原为突厥语“沙钵略”,意为“勇健者”,全名即“勇健者的紫色骏马”;“什伐赤”的“什伐”很可能源自波斯语“马”或突厥高级官号“设发”;“青骓”的“青”源于突厥语对“秦”(指中国)或“西方大秦(罗马)”的称呼;“白蹄乌”的“白蹄”可能对应突厥语“少汗”,是一种荣誉性称号;“拳毛騧”则与西突厥属国“权于麾”有关,为该国出产的大良马。

  唐太宗以这些充满异域色彩的词汇命名最心爱的战马,绝非偶然。这首先是对战马本身胡地血统的忠实记录——研究表明,六骏中至少四匹属于来自突厥或其中亚属国的优良马种。更深层的是,这是一种政治与文化姿态:他主动采用游牧民族赞美英雄、纪念坐骑的方式,将自身功业嵌入更广阔的欧亚草原文化传统中,彰显了超越华夷的“天可汗”胸襟。

  将生前战马刻石置于陵前,这一做法本身就有深厚的胡文化渊源,是突厥等游牧民族的丧葬习俗。李世民采用此俗,并将其制度化、艺术化,升华为大唐帝陵礼仪的一部分,是“胡风汉化”的典型例证。它表明,唐代统治者在构建自身权威与礼仪时,并非单向输出,而是善于吸收、转化周边民族的文明元素,形成一种混合型的新制度文化。

  六骏中,“飒露紫”浮雕是唯一出现人物场景的。它刻画了大将丘行恭在邙山之战中,为身中箭矢的“飒露紫”拔箭的瞬间。据《旧唐书·丘行恭传》记载,李世民在探查敌阵时与随从失散,丘行恭殿后,将自己的坐骑让与太宗,并下马为“飒露紫”拔箭,徒步血战突围。太宗感念其忠勇,特诏刻石纪念。这一场景,正是唐军内部胡汉将士并肩作战、性命相托的微观缩影。李世民麾下,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执失思力等蕃将云集,他们与丘行恭这样的汉将一同构成了唐军核心。浮雕将这一具体战例永恒化,使得“军事共同体”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可见、可感的历史瞬间。

  从艺术层面而言,六骏的创作本身就是一次成功的文化融合。太宗命阎立本参与绘稿、阎立德主持雕刻,由欧阳询书丹赞文,殷仲容镌刻。这意味着,来自游牧文明的题材,经由中原最顶尖的汉文化精英,唐代最著名画家、建筑家和书法家之手,用最精湛的画风和汉代石刻技艺“高浮雕”表现出来。“昭陵六骏”的艺术成就能被誉为“前无古人”,这种成就恰恰源于题材的胡风与技艺的汉韵的完美结合,升华为一种属于大唐帝国的、全新的艺术语言,用以歌颂一个由胡汉共同缔造的王朝功业。

  从草原“特勤”到大唐柱石

  十四国蕃君长石像:立于神道的秩序注脚

  昭陵北司马门外,曾列置着著名的“十四国蕃君长石像”。据《唐会要》记载为14人,后世亦有“十四夷臣”之称,雕刻于贞观二十三年(649年),距今已有1300余年之久。实质上,这是十一个国家和部族的十四位君长的石雕像,均按真人等比例雕刻,像座上题名为当时著名书法家殷仲容题写的隶书,共计163字,题名内容包含这些少数民族首领所在的地域或国名、称号、在唐王朝任职的官职以及姓名,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和书法艺术价值。

  唐太宗曾言:“朕视蕃将如子弟,蕃将亦视朕如父母。”昭陵的陪葬布局,正是这句承诺的终极兑现:生死相依,荣辱与共。在这里,政治理念的落地,首先体现在制度与身份认同上。昭陵的石刻造像则以视觉化的方式,将“天可汗”主导的天下秩序永久定格,成为盛唐政治包容最直观的见证。在昭陵文物中,墓志铭与石碑是最直接的文字史料,而其中的关键人物,莫过于这些归唐的少数民族将领。

  据考证,这十四位君长分别为突厥颉利可汗、右卫大将军阿史那咄苾;突厥突利可汗、右卫大将军阿史那什钵苾;乙弥泥孰俟利苾可汗、右武卫大将军阿史那思摩;答布可汗、右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薛延陀真珠毗伽可汗;吐蕃赞府松赞干布等人。其中,阿史那社尔,东突厥颉利可汗之子,归唐后尚衡阳长公主,授右卫大将军,毕生忠诚。契苾何力,铁勒契苾部首领,归唐后成为左领军将军,其母、其弟均受唐朝册封与抚恤。二人都享有陪葬昭陵的至高荣誉。他们的墓志虽原石或已不存,但《全唐文》及《阿史那忠墓志》等关联史料清晰表明,他们被纳入皇室姻亲、位列功臣。在昭陵,他们的墓冢与汉人勋臣比邻而列,地理空间的并列,直观体现了政治地位的平等。贞观二十三年(649年),唐太宗驾崩后,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等少数民族首领悲痛欲绝,请求殉葬,被唐高宗阻止后,纷纷割耳、剺面,以游牧民族最隆重的方式表达哀悼,《资治通鉴》记载:“四夷之人入仕于朝及来朝贡者数百人,闻丧皆恸哭、剪发、剺面、割耳,流血洒地。”这份跨越族群的君臣情谊,正是“胡汉一体”最生动的注脚。

  这些石像摹刻了唐贞观年间归附唐朝的各部族首领形象,他们身穿各自民族服饰,拱手肃立,个性鲜明,有卷发、辫发、直发,辫发者有的发纹细密整齐,有的粗疏随意,还有的头戴软帽,或额系抹额带,是极其写实的肖像作品。这组石像是太宗“天可汗”地位最恢宏的实物标志,它并非炫耀武力,而是展现一种全新的天下秩序:四方君长,自愿归附,拱卫中央。

  2002-2003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的发掘,则清晰揭示了这一空间的象征布局:北司马门内南部享殿前方,建有东西对称的两座廊房。西廊房内,北侧三间各置一骏(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南侧四间安置七尊蕃君长像;东廊房布局与之对称,放置另外三骏(特勤骠、青骓、什伐赤)和另外七尊蕃君长像。所有石像均面朝中央神道站立。这一空间布局极具象征意义:六骏代表武力征服与军事融合,是动态的、血与火的创业史,象征着唐军铁骑中不可或缺的胡人马源与骑射文化;十四国君长像代表政治臣服于天下秩序,是静态的、礼与制的治理图,象征着“天可汗”体系下“四夷一家”的政治格局。两者共同陈列于陵墓最神圣的司马门内,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太宗凭借以六骏为象征、融合了胡汉精锐的军事力量平定天下,进而建立起“四夷一家”、以蕃酋像为象征的万国来朝的政治格局。遗憾的是,这些石像原物多已毁损,仅存残块与基座,但睹物思人,我们仍能想见其展现的“万国来朝,共尊一主”的帝国气象。

  “和而不同”的终极表达

  双头镇墓兽:埋入地下的信仰图腾

  丧葬文物最能反映一个时代的生死观与精神世界。在昭陵文物中,最能体现“胡汉一家”理念已深入文化内核、成为集体无意识的,莫过于韦贵妃墓双头人面镇墓兽。它将抽象的政治理念转化为具象的艺术形象,成为胡汉文化融合的终极象征。

  1990年出土于唐太宗韦贵妃墓的贴金彩绘双头人面镇墓兽,是昭陵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也是国家一级文物。这件珍品通高51厘米,红陶质地,其最惊人之处在于造型:双头背向,共用一兽身,四足挺立,从侧面看,整体轮廓宛如一个沉稳的“H”字母。在已发现的唐代镇墓兽中,这种严格连体、背向双头的造型堪称“孤品”,因此亦被誉为“东方狮身人面像”。

  但与静默守护埃及金字塔的斯芬克斯不同,这位大唐的“守护神”深藏于地宫,姿态昂扬,充满动感。它肩生双翼,四蹄踏于黑色踏板之上,通体施有红、黑、蓝、白等缤纷彩绘。尤其珍贵的是,其双翼边缘及腿部运用了唐代陶俑中极为罕见的贴金工艺,金箔历经千年仍熠熠生辉,与彩绘交织,呈现出一种富丽堂皇的盛世之气,无声诉说着墓主人韦贵妃尊崇无比的皇室身份——在唐代,黄金极其珍贵,在冥器上贴金并非普遍做法,这直接反映了韦贵妃的高贵地位。

  细观其面部,玄机更深。镇墓兽的双头均为威猛人面,怒目圆睁,虬髯贲张。然而,若再仔细分辨,便能察觉其中精妙的身份隐喻:一面深目高鼻,颧骨突出,须发卷曲,带有鲜明的西域胡人特征;另一面则面容相对圆润,细眉凤眼,神情肃穆,更接近中原汉人相貌。这种设计绝非偶然,在“事死如事生”的唐代,墓葬中的一切皆是对现实世界的模仿与理想化投射。将胡、汉两种截然不同的面容,创造性地融合于同一神祇躯体之上,是当时能工巧匠对太宗皇帝“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理念最直观、最震撼的艺术转化。

  镇墓兽是古人震慑邪祟、庇护墓主亡灵的信仰化身。而这件双头镇墓兽的内涵,远超出一般丧葬功用。“双头”,象征共聚于大唐疆域内的胡、汉两大主体文明,承认并尊重两种文明的差异;“连体”,则意味着两者血脉交融、命运与共,同属于一个不可分割的政治与文化共同体——大唐天下。将其置于太宗昭陵陪葬区最高等级的韦贵妃墓中,其守护的便不只是贵妃一人的安宁,更是太宗所缔造并希冀永存的“胡汉一家”的政治与社会秩序。它从单纯的冥器,升华为一个王朝核心意识形态的图腾。这件文物,将“胡汉一家”从抽象的政治理念、社会现象,升华为一种具有神圣意义的视觉符号和信仰图腾。它是“和而不同”哲学思想在丧葬文化中的绝佳体现,成为唐代工匠想象力和技艺的巅峰体现,更是我们理解唐代丧葬制度、宗教信仰、社会观念乃至中外文化交流的一个独特窗口。

  出土陶俑与壁画

  流动于鲜活生活中的交融镜像

  如果说政治墓葬体现的是顶层设计,那么出土于昭陵众多陪葬墓中的陶俑、壁画,这为我们打开了中高层贵族日常生活的一扇窗,其中胡风汉韵的交织令人惊叹。这些文物以鲜活的场景,再现了胡汉民族在生活层面的深度交融,印证了“天下同风”的盛世图景。

  首先,昭陵博物馆展出的胡人俑与骆驼载乐俑,成为丝路繁华的缩影。

  昭陵陪葬墓,如郑仁泰墓、张士贵墓等出土的陶俑中,胡人形象比比皆是。他们深目高鼻,或牵驼载货,或奏乐歌舞,或为马夫、扈从,生动再现了丝绸之路上粟特胡商络绎于途的景象。昭陵韦贵妃墓、长乐公主墓等墓葬壁画,是研究唐代生活的宝贵资料。壁画中,常见胡人仪卫、胡人马夫形象与汉人侍从并列,直观印证了史书中“太宗朝,禁军及仪仗多蕃将蕃兵”的记载。在韦贵妃墓壁画《仪卫图》中,可见身着翻领胡服、手持仪刀的胡人卫士,与汉人卫士一同值守,政治上的信任,直接投射到最贴近皇族的宫廷仪卫安排上。此外,昭陵墓中的多幅壁画中的人物服饰也体现了融合:女子身着窄袖短襦、条纹裤,明显受胡服影响,摆脱了传统汉服的繁复束缚,更显洒脱灵动;男子常服中流行的“缺骻袍”,亦是源于骑射便利的胡服改良,既实用又美观。壁画中出现的胡瓶、多曲长杯等器皿,更是中亚、西亚器物在唐朝流行的明证,这些器物的传入,不仅丰富了唐代人的生活,更推动了审美观念的多元发展。

  昭陵陪葬墓中出土的金银器如徽章、饰片等,其制作工艺中的锤揲、掐丝、镶嵌等技法,明显受到萨珊波斯、粟特等中亚金银器工艺的影响。这些技法的传入,丰富了唐代金银器的制作手法,使得唐代金银器兼具中原的典雅与中亚的华丽,成为多元文化融合的典范。而玉带,本是突厥、吐蕃等游牧民族贵族的束腰用具,在唐初被引入,并迅速成为官服的重要组成部分。唐代将玉带纳入礼制体系,不同玉、金、犀材质的带銙成为标识官阶之物,外来器用被赋予中原礼制内涵,是唐代文化吸纳与改造能力的生动体现,也彰显了大唐的开放与自信。

  昭陵出土陶马,体型健硕,肌肉饱满,马尾束起,明显是优于中原马种的突厥或西域良马形象。与之配套的骑兵俑,装备精良,身姿矫健。大唐骑兵之所以强大,正是吸收了突厥骑兵的战术、驯马技术与优良马种,并与中原的军事组织、重甲装备相结合的结果。这些陶马与骑兵俑,是胡汉军事技术融合的“沉默军团”,见证了胡汉民族在军事领域的相互学习、取长补短,也为大唐的统一与安定提供了坚实的军事保障。

  昭陵文物,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胡人的商业活动与文化艺术,已深度融入唐代贵族乃至市井百姓的日常生活。胡饼、葡萄酒深受百姓喜爱,胡服、胡帽成为流行时尚,琵琶、箜篌等胡乐、胡舞风靡朝野,长安以海纳百川的气度,接纳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文化与人群。



来源:西安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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