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周刊|为什么说“没有5亿年的盐 就没有波斯湾的油”

持续的美以伊冲突让霍尔木兹海峡和波斯湾成了全球关注的焦点。

波斯湾拥有全球近六成石油和四成天然气储量，全世界约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海运石油，都得从这条窄窄的水道挤过去。为何波斯湾油气资源如此丰富？霍尔木兹海峡为何被称为“世界油阀”？近日，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专访了西安石油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院长、副教授李春霄，邀请他从能源、地理的视角进行全方位讲解。

“世界油库”“世界油阀”称号从何而来

  华商报：波斯湾的油气储量在全球到底占据怎样的地位？霍尔木兹海峡为什么被称为“世界油阀”？

  李春霄：如果你拿起一张世界地图，目光投向中东，会看到一片被伊朗、沙特、阿联酋等国环绕的狭长海域——波斯湾。这片面积仅占地球表面约0.3%的海域，却坐拥全球近六成已探明石油储量和约四成天然气储量。据行业统计，该区域已探明石油储量约1100亿吨（约8000亿桶），天然气储量约75万亿立方米，是世界油气资源最富集的沉积盆地，被冠以“世界油库”的称号。

  坐拥如此庞大的能源财富，亟须一条核心出口，这便是被誉为“世界油阀”的霍尔木兹海峡。这一称呼的由来，在于它如同阀门一般牢牢控制着全球能源的海上流动。全球约五分之一的海运石油和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均需经此通道外运。一旦这道“阀门”关闭，波斯湾周边产油国的油轮将无法驶出，国际油价会在短时间内剧烈波动，其影响将辐射从纽约到上海的每一个加油站。正是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理特性，让霍尔木兹海峡成为独一无二的“世界油阀”。

远古时期波斯湾是一片广阔的温暖浅海

  华商报：从全球地理格局来看，波斯湾地区有什么独特之处？远古时期这里又是什么样的环境？

  李春霄：要理解波斯湾为何能成为全球能源富集区，需要将其置于全球地理格局的视角下分析。

  从板块构造来看，波斯湾位于阿拉伯板块与欧亚板块的碰撞带前缘，是一个巨大且稳定的前陆盆地，为有机质的堆积、埋藏和长期保存提供了绝佳的构造条件。从地理位置而言，它是典型的半封闭浅海，三面被阿拉伯半岛和伊朗高原环绕，这种封闭性让它在地质历史中成为一个天然“沉积陷阱”——既能持续汇集周边陆地剥蚀而来的沉积物，又能隔绝外海强烈的洋流扰动，让有机质得以留存。

  把时间倒回数亿年，这里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晚古生代到中生代（约3亿至6000万年前），波斯湾地区位于古特提斯洋的北缘，是一片广阔的温暖浅海。彼时这里气候温暖、阳光充足，海洋浮游生物和藻类极度繁盛，它们死亡后，大量有机质与泥沙、碳酸盐一同沉积在海底，为日后油气的生成奠定了雄厚的物质基础。

为什么沙漠气候是油气资源的“天然守护者”

  华商报：古海洋和板块运动是如何一步步“烹饪”出这里的油气资源？如今广布的沙漠气候，对油气保存起到了什么作用？

  李春霄：如果说古海洋的繁盛生物为油气生成提供了“食材”，那么板块运动就是熬煮油气的那口“高压锅”。大约6000万年前，阿拉伯板块开始向北漂移，与欧亚板块发生剧烈碰撞，这一地质过程带来了两个关键作用：一是导致波斯湾沉积盆地持续下沉，先前沉积的有机质层被迅速掩埋到数千米深的地下，在地温与地压的共同作用下像“干馏”一般，被慢慢“熬煮”成液态石油和天然气；二是板块挤压使地层发生褶皱和断裂，形成大型背斜构造，这种构造如同一只倒扣的碗，成为汇聚油气的天然空间。

  如今波斯湾地区广布的沙漠气候，虽不参与油气的生成过程，却在油气保存环节起到了至关重要的积极作用。干旱地区降水极少，没有强大的河流系统对地表进行剧烈切割和侵蚀，油气藏上方的盖层得以完好保存；同时，厚厚的沙漠沉积层相当于一层“隔热保温被”，让地下的温度、压力系统保持稳定。可以说，干旱的沙漠气候既是油气资源盖层的“天然守护者”，也是油气资源完好保存的“忠实守护者”。

5亿年的盐像密不透风的“锅盖”保存油气

  华商报：有说法称“没有5亿年的盐，就没有波斯湾的油”。这层古老的盐岩，到底发挥了什么关键作用？

  李春霄：这一说法精准概括了盐岩层对波斯湾油气形成的核心意义。波斯湾一带堪称独特的“盐之王国”，这里的山川、海岛，甚至海底深处，都藏着亿万年前演化形成的巨厚盐层。这些盐层形成于5亿年左右，彼时该区域处于极度干旱的环境，海水不断蒸发，最终沉积形成厚达数千米的盐层。谁也未曾想到，这层古老的盐岩，会在亿万年之后将这片土地塑造成世界石油王国。在阿拉伯板块与欧亚板块持续碰撞的进程中，新生代晚期（约3000万年以来）的强烈挤压，将地下盐层向上推挤，形成一座座地下“盐山”，宛如从地底冒出来的“大蘑菇”。

  盐层对波斯湾油气的形成与保存，主要发挥了两个关键作用。一是作为密不透风的“锅盖”，牢牢封住油气不让其逃逸。石油生成后，最大的风险是向上逸散，普通岩石盖层在地壳运动下极易断裂，油气会顺着裂缝流失。而波斯湾的盐层厚度巨大，且具有极强的塑性，如同一块极厚、揉不透的面团，地壳运动时，普通岩石会开裂，盐层却只会被“挤变形”，始终保持致密状态，甚至能实现自我修复。如果把油气比作一锅炖了几千万年的浓汤，普通盖层就是一震就碎的陶瓷锅盖，而波斯湾的盐层则是一层厚厚的、富有弹性的保鲜膜，无论“锅体”如何变形，它都能严丝合缝地封住“锅口”。

  二是作为“变形金刚”，主动为油气创造储集空间。盐层不仅能被动封盖油气，还能主动“造房子”。由于盐的密度比周围的岩石小，在深埋高压的地质环境下，盐层会像岩浆一样向上流动，刺穿上覆的地层，形成巨大的盐穹构造。盐穹上拱的力量会把上方的岩层顶起，进而形成大型背斜构造，成为专门汇聚油气的天然空间。可以说，盐层既是油气藏的“屋顶”，也是建造储油空间的“施工队”，它自己拱起形成支撑，把上方地层顶出一间间“天然储油大厅”，再稳稳地覆盖其上充当密封的屋顶。

波斯湾油气有哪些独一无二的优势

  华商报：石油地质学讲究“生、储、盖、运、聚”五大条件，波斯湾在每一个环节上分别有哪些独一无二的优势？全球那么多海洋盆地，为何唯独这里能形成超大规模油气田？

  李春霄：石油地质学中，“生、储、盖、运、聚”是控制油气藏形成的五大核心要素。波斯湾的独一无二，恰恰在于这五个环节不仅各自达到了世界级水平，更在时间和空间维度实现了完美的“梦幻联动”，最终造就了超大规模的油气田。

  “生”——世界级的双层“原料库”，油气生成能力拉满。波斯湾拥有两套世界级烃源岩，构成了立体式的油气资源基础。约4.4亿年前沉积的古生代“热页岩”有机质含量极高，是该区域天然气的主力来源。中生代侏罗纪—白垩纪的碳酸盐岩烃源岩，形成于温暖浅海的藻类和浮游生物大量堆积，是石油的主力来源。多数海洋盆地仅有一套主力烃源岩，而波斯湾的双层烃源岩让其油气生成能力远超其他区域。

  “储”——近乎完美的“高孔高渗”储层，油气储存与流动条件极佳。波斯湾的油气储层以碳酸盐岩为主，但并非普通的致密灰岩。侏罗纪和白垩纪广泛发育的生物礁和颗粒滩，原生孔隙极其发育，后期又经历了白云岩化和溶蚀作用，孔隙如同“发面馒头”被进一步撑开，部分优质储层孔隙度高达20%-30%。全球多数常规碳酸盐岩储层的孔隙度低于10%，而波斯湾的储层“天生疏松”，石油在地层中能像海绵吸水一样自由流动。

  “盖”——牢不可破的“高压锅盖”，油气封盖能力独一档。约5亿年前沉积的霍尔木兹盐岩，厚度可达上千米，是波斯湾油气藏的核心盖层。盐岩具有强塑性，受板块挤压时会像牙膏一样流动，形成刺穿地层的盐穹构造。同时它质地致密且能自我修复，即便受地壳运动产生微小裂缝，在地下高温高压环境下也能快速愈合。这层盐岩如同一张巨大的保鲜膜，覆盖了波斯湾绝大部分油气聚集区，确保油气形成后不会向上逸散。

  “运”——短距离、高效率的“定向输送”，油气运移损耗极小。在波斯湾的地质结构中，生油层位与储油层位往往在纵向上紧密相邻，油气只需垂直向上运移几十到几百米就能进入储层，运移距离短、能量损耗极小。而全球许多盆地的烃源岩与储层距离遥远，油气需要经历漫长的“地质跋涉”，途中极易散失，难以形成大规模油气藏。

  “聚”——巨型构造的“超级捕集器”，油气汇聚能力全球领先。阿拉伯板块与欧亚板块的持续碰撞，造就了波斯湾地区规模宏大的大型长轴背斜构造，这些构造宽达数十公里、长达数百公里，形态宽缓且完整，是储存油气的天然巨桶。全球许多盆地的油气圈闭构造较小且破碎，难以汇聚大规模油气，而波斯湾拥有加瓦尔、布尔甘等数个百亿乃至千亿吨级的“巨无霸”构造，能够把分散的油气“一网打尽”，形成超大规模油气田。

  其他盆地往往存在“生得好但储得差”“储得好但盖得差”的短板，而波斯湾是油气形成的“五好学生”，每一项条件单拎出来都是世界级，组合在一起便造就了其全球无可撼动的能源中心地位。

“又好又浅又便宜” 全球难找第二个

  华商报：波斯湾的油气埋藏深度、油品品质有什么特点？这是它成为世界核心产油区的重要原因吗？

  李春霄：油气埋藏深度和油品品质，是波斯湾成为世界核心产油区的关键原因之一。如果说“生储盖运聚”五大条件解决了油气“有没有”的问题，那么埋藏深度和油品品质，则决定了这些油气“好不好采、值不值得采”，也是其能长期占据全球产油核心地位的核心优势。

  波斯湾油气埋藏深度的特点可总结为：浅、稳、安全。该地区的主力产层埋藏深度大多在1000米到3000米之间，这一深度让油气开采成本大幅降低。全球许多地区的油气埋藏在3000米、5000米甚至更深的地层，钻井难度大、成本高，而波斯湾的油藏就像埋在地下的“浅盘子”，许多油井具备极强的自喷能力，打开阀门油气便能自行喷出，开采成本长期位居全球最低水平，桶油完全成本普遍在10-20美元。同时，1000-3000米的深度让地下压力、温度适中，钻井作业的安全性和稳定性都能得到充分保障。

  波斯湾的油品品质则以轻质、低硫、高价值为核心特点。该地区的原油以轻质和中质为主，密度低、流动性好，硫含量普遍较低，多数在1%-2%之间，属于低硫至中硫原油，炼化过程中设备腐蚀性低、环保处理成本相对较低。轻质原油在炼化时无须复杂的预处理，可直接高效产出高价值的汽油、柴油和航空煤油。相比之下，全球其他地区的重质高硫原油，加工流程更复杂、成本也高得多。

  这两大优势叠加，产生了强大的经济乘数效应，油气开采成本全球最低，炼化后的产品价值却位居前列。在国际油价波动时，高成本油田会率先亏损停产，而波斯湾的油田始终保有丰厚的利润空间。可以说，波斯湾的油气是上天直接在地表附近摆放整齐的“能源金砖”，这种“又好又浅又便宜”的组合优势，在全球范围内几乎找不到第二个。

原油海上出口的核心通道 难找替代项

  华商报：霍尔木兹海峡的地理区位究竟特殊在哪？它的宽度、水深等条件，对石油航运有哪些具体影响？

  李春霄：霍尔木兹海峡的地理区位特殊性，可概括为：它是波斯湾这个“能源宝库”唯一的、极其狭窄的深水海上大门，也是连通波斯湾与印度洋的唯一海上通道，其地理条件直接决定了全球能源航运的脆弱性。

  首先，地理上是不可替代的唯一通道。波斯湾长达近1000公里，却仅有霍尔木兹海峡这一个出海口，对波斯湾周边产油国而言，这里是其原油海上出口的核心通道，几乎没有替代选项。

其次，宽度上极度狭窄，通航空间有限。霍尔木兹海峡最窄处仅33公里，这一数字看似不窄，但对于远洋航运而言，实际可通行的航道要狭窄得多。海峡被划分成双向通航航道，每条航道宽度仅约3-4公里，真正能通行巨型油轮的航道，加起来不足10公里。这就像一条双向单车道的山路，一旦有一艘船抛锚，整个方向的航运就会彻底堵死。

  最后，水深上偏浅，对巨型油轮限制极大。霍尔木兹海峡的平均水深仅30-60米，最浅处仅20余米，而满载的巨型油轮吃水深度可达20米以上，这一水深对巨型油轮而言显得捉襟见肘。这意味着油轮必须严格沿着人工划定的深水航道航行，稍有偏离就可能搁浅，船只几乎没有绕行或避让的空间。

  综合这些地理条件，霍尔木兹海峡成为全球能源供应链上最脆弱的“咽喉”，任何突发事件——一艘油轮搁浅、一次局部军事摩擦——都可能导致海峡航运全线停摆。这种“极窄的通道承载着极巨的能源运输量”的强烈反差，正是其“世界油阀”称号的另一重核心由来。

日均约2000万桶原油经此外运

  华商报：和平时期，每天有多少石油、天然气通过这里？主要流向哪些国家和地区？一旦航运受阻，会对全球油价和能源供应产生多大的冲击？

  李春霄：和平时期，霍尔木兹海峡承担着全球约20%的海运石油贸易，日均约2000万桶原油经此外运，同时全球约20%的液化天然气贸易也必经此地。日均2000万桶原油的运输量，远超整个欧洲一天的石油总需求，足见其在全球能源航运中的核心地位。

  从运输流向来看，经霍尔木兹海峡外运的油气，主要流向亚洲地区，是亚洲工业发展的“能源生命线”。日本约90%的原油进口需经过霍尔木兹海峡，韩国超过70%的石油进口依赖这条通道，印度和中国作为全球前两大石油进口国，从中东进口的原油也高度依赖这一航道。可以说，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畅通，直接关系到亚洲工业引擎的正常运转。

  因此，霍尔木兹海峡一旦航运受阻，将对全球油价和能源供应产生立竿见影的巨大冲击。2026年3月，美国、以色列与伊朗之间的冲突导致海峡陷入“功能性关闭”，便是最直接的例证。布伦特原油价格一度冲上每桶120美元以上，多家国际能源机构发出警告，若海峡封锁持续1个月，国际油价可能升至120-150美元/桶，若持续3个月，油价或突破200美元/桶。

  摩根大通的测算数据显示，波斯湾产油国的油气储存能力仅能容纳约25天的滞留产量，一旦超过这个时限，产油国将被迫全面停产——这意味着海峡航运受阻不仅是“油气运不出来”，更会引发“油气无法生产”的连锁反应。牛津经济研究院的模型测算则显示，若国际油价涨至115美元/桶，美国通胀率将升至5.5%，欧元区通胀率将达3.5%；同时，卡塔尔LNG设施遭袭后，欧洲天然气价格单日暴涨45%，而卡塔尔供应全球三分之一左右的氦气（该气体是医疗核磁共振、半导体制造等领域的不可替代原料），氦气断供已直接威胁到全球高端制造业的正常生产。

霍尔木兹海峡在全球航运中还有哪些重要作用

  华商报：除了石油天然气运输，霍尔木兹海峡在全球航运、地缘战略中还有哪些重要作用？

  李春霄：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价值是多层次叠加的，其意义远不止石油、天然气的运输，更是中东地区的贸易枢纽、全球地缘政治的博弈焦点，同时承载着全球多个行业的原料运输需求。

  首先，它是波斯湾沿岸国家的贸易生命线。波斯湾沿岸国家工业体系相对不完整，绝大部分进口物资，从粮食、民用建材到工业机械设备，都必须经霍尔木兹海峡进入。此外，阿联酋的杰贝阿里港是全球第九大集装箱港口，所有进出该港的远洋货轮都需通过这一海峡，一旦海峡航运中断，整个中东地区的供应链枢纽将彻底瘫痪。

  其次，它是全球地缘政治的核心博弈阵地。伊朗扼守海峡北岸，拥有沿岸众多战略岛屿和数百枚反舰导弹，封锁海峡成为其最重要的地缘威慑工具。美国第五舰队总部设在巴林，确保霍尔木兹海峡航运畅通是其核心任务之一，海峡也因此成为美伊地缘对峙的前沿阵地。对于沙特、阿联酋等波斯湾产油国而言，海峡的航运畅通直接关系到国家经济的生死，这也让它们在外交上长期依赖美国的安全承诺，形成了独特的“能源换安全”地缘格局。

  最后，它是全球多个高端行业的原料运输通道。除了氦气，海湾地区还是全球最大的石化生产基地，聚乙烯、甲醇等基础化工原料大量经海峡出口，下游连接着包装、纺织、汽车、电子等无数制造业。阿联酋的铝业巨头EGA的大量产品也经此海峡外运，其产品断供会直接波及航空制造、汽车工业等众多行业。

  可以说，霍尔木兹海峡同时承载了能源安全、贸易安全、粮食安全、军事安全、工业安全等多重功能，而这些核心功能高度集中在这条最窄处仅33公里的水道上，使其成为全球地缘政治中最脆弱、最敏感的战略节点之一。

>>专家简介

李春霄，男，汉族，1985年11月出生，山东安丘人，中共党员，管理学博士，副教授，现任西安石油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院长。主要从事金融理论与政策、资源与环境经济学等领域的教学研究工作，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1项，省部级课题8项，发表学术论文30余篇，著作5部，获得陕西省哲学社会科学一等奖1项。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任婷

相关热词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