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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唐诗地理:长安登高处 诗意乐游原

来源:西安晚报 时间:2026-03-26 07:31:38 编辑:张进 作者: 版权声明

乐游原上的青龙寺遗址景区全貌

青龙寺遗址博物馆内展示的唐代青龙寺全貌复原模型

市民游客在青龙寺遗址景区诗碑廊参观游览

青龙寺遗址碑

  《登乐游原》

  唐·李商隐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三月的乐游原上,樱花正盛。一树一树的白,垂坠满枝的红,穿汉服的女孩们倚着树干拍照,笑声落进花瓣里。这是春天该有的样子——热闹、明媚、生机勃勃。

  一千多年前,诗人李商隐在一个心情低落的傍晚,登上了同一片土原。那时没有樱花,只有西风和夕阳。他写下“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把一种说不清的惆怅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春天的繁花年年会开,秋天的夕阳岁岁沉落,这片长安的土原就这么看着,看了一千多年。如今站在乐游原上的人们未必都有“意不适”的心事,但每个人都能读懂那句李商隐写下的黄昏:从古至今,总有些情绪是共通的,不需要解释,只需要站在同一个地方,吹一吹风,看一看夕阳。

  登临高地有古寺 一原望尽长安势

  从地铁青龙寺站出来,一路走上坡,到青龙寺遗址景区门口,感觉也就走了三百来米,但事实上,我已“身居高位”。青龙寺遗址讲解员吴凯凡指着四周说:“隋唐时期,乐游原可以说是长安城内地势最高的原——站在这里,南眺终南山脉,北望龙首原,大小雁塔尽收眼底,可谓‘京城之内,俯视指掌’。”

  乐游原,又称乐游苑、乐游庙、乐游园等,是渭河三级阶地上残留的梁状高地,原海拔450米,东西走向,东高西低,是隋唐长安城六条东西向高坡中的第五条,也是最高、最长的一条。这种“居高临下”的地理特征在唐诗中被反复书写。朱庆馀《题青龙寺》开篇就是:“寺好因岗势,登临值夕阳。”一个“因”字点明了古青龙寺与乐游原的依存关系——寺庙因岗而建,高耸于原顶,才有了“登临值夕阳”的绝佳视野。张籍说得更直接:“行坐见南山”——无论在这片区域行走还是静坐,终南山就在眼前。

  在很多唐诗中,古青龙寺与乐游原是“深度捆绑”的,以至于今天很多游人会有一个困惑:我们来的到底是青龙寺,还是乐游原?吴凯凡给出了清晰的解释:“唐代的时候,乐游原的范围比古青龙寺大得多,向南可以到曲江池北岸,向北到兴庆宫,而今天保留下来的这219亩,是唐乐游原仅存的部分,青龙寺遗址也坐落在这方土地,两者是重叠的。”换句话说,今人来青龙寺遗址,就是在登乐游原,这是这片遗址最独特的空间关系——文化遗产与地理文脉,在历史的长河中渐渐合为一体。

  乐游原得名于汉代。汉宣帝神爵三年,宣帝偕许皇后出游至此,迷恋于绚丽的风光,以至于“乐不思归”,遂在此筑乐游原(时名乐游苑)。晋代葛洪在《西京杂记》中记载:“乐游原自生玫瑰树,树下多苜蓿,苜蓿一名怀风,时人或谓之光风,风在其间,常萧萧然,日照其花,有光彩”——可见这里自古便是风景绝佳之地。

  乐游原上古青龙寺的修建,则与隋大兴城的营建密切相关。开皇二年,隋文帝下诏营建新都,命宇文恺为营新都副监。宇文恺将《周易》的乾卦卦象与理论运用到都城规划中,在乐游原南侧建灵感寺(古青龙寺前身),原面则空出来供市民登高游乐、祓禊踏春。

  到了唐代,乐游原不仅是寺庙所在,也是权贵争相营建园林的地方。太平公主曾在乐游原营造当时最大的私宅园林,后因谋反庄园被没收,分赐给宁、申、岐、薛四王。四王又大加兴修,使得原上风景更胜于昔。韩愈曾在《游太平公主山庄》提及:“公主当年欲占春,故将台榭押城闉。欲知前面花多少,直到南山不属人。”可以想见当时乐游原的规模之大、景色之盛。

  直至中晚唐,乐游原依然是京城民众登高揽胜的最佳去处——登高带来的视觉上的“逃离”与“解放”,为人们提供了精神的疗愈,也为大唐诗人奔涌的思绪打开了一方辽阔的空间。

  二百余诗同一原 尽得唐人风雅情

  从青龙寺遗址景区的樱花园穿过,有一条折曲回廊,廊壁上镶嵌着16通碑石,其中12通刻的是唐诗——这便是诗碑廊。每一通碑石背后,都藏着一段唐人诗情的故事。

  第一碑便是王维的《别弟缙后登青龙寺望蓝田山》。吴凯凡站在碑前讲解:“当时王维的弟弟王缙要离开长安去发展仕途,作为兄长,他有操不完的心——弟弟能不能照顾好自己,能不能遇到伯乐,能不能平安回来。送走弟弟后,他怀着担忧惆怅的心情来到乐游原,进了古青龙寺,看着远山,留下了‘远树蔽行人,长天隐秋塞。心悲宦游子,何处飞征盖。’这样的诗句。”

  有趣的是,紧挨着这块诗碑,便是王维弟弟王缙的一首《同王昌龄裴迪游青龙寺昙壁上人兄院集和兄维》:“林中空寂舍,阶下终南山……谁知大隐者,兄弟自追攀。”诗中王缙谈到入世与出世的关系,以及归隐不拘形式,无论身在何方都会是清静的境界的感怀。王氏兄弟在此唱和,成为乐游原上的一段佳话。

  再往前走,是白居易的《青龙寺早夏》。白居易曾住在古青龙寺旁的新昌坊宅邸,这首诗写于他中晚年仕途不顺的一个初夏:“尘埃经小雨,地高倚长坡……朝朝感时节,年鬓暗蹉跎。胡为恋朝市,不去归烟萝。”吴凯凡分析说:“可以想象,白居易当时站在乐游原上,面对初夏景色,内心在反复纠结:是归隐田园,还是继续在官场坚持?后来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式——半官半隐。”

  陕西省诗词学会副会长王彦龙做过一个统计:《全唐诗》中直接与古青龙寺相关的诗歌有40多首,其数量在长安佛寺诗中仅次于慈恩寺,如果将范围扩大至“乐游原”这一地理概念,相关唐诗更多达200多首。“这说明乐游原确实是唐代诗人集中吟咏的对象,”王彦龙说,“王维、杜甫、白居易、韩愈、朱庆馀、李商隐、杜牧等著名诗人都曾在这里留下诗作。尤其白居易,他因曾居于古青龙寺处,一人就创作了8首与乐游原和古青龙寺相关的作品。”

  这些诗作从题材来看,可分为登临游览诗、赠答交游诗、抒情咏怀诗、奉和宴饮诗、咏史怀古诗、咏禅诗等类型。“其中数量最多、影响最大的是登临游览诗和赠答交游诗两类。”王彦龙分析道。登临游览诗如张九龄《登乐游原春望书怀》、顾况《独游青龙寺》、李商隐《乐游原》等,或写游览见闻,或写所思所感。这类诗往往不局限于简单主题,而是通过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心之所向,寄寓一定的个人感怀或历史沧桑。赠答交游诗则反映了唐代文人喜欢结伴游赏、相互唱和的风气。韩愈与友人崔群同游时,以“友生招我佛寺行,正值万株红叶满”描绘秋日寺中柿林奇景;岑参与青龙寺僧归一上人相交深厚,送别时作“久交应真侣,最叹青龙僧”。

  乐游原之所以能成为唐诗的“聚集地”,王彦龙从三个层面进行了解读:

  首先是地理位置。乐游原在长安城南,与风景秀丽的曲江、兴庆宫等相距不远,又是城内地势最高的原。刘得仁《乐游原春望》诗中即写道:“乐游原上望,望尽帝都春。”这种“一览众山小”的视野,天然适合让诗意迸发。

  其次是历史和宗教的双重文化渊源。乐游原名起于汉,唐代更盛,每年三月上巳节和九月重阳节前后,这里便会“士女如云,车马填塞”。而古青龙寺作为密宗祖庭,香火旺盛,名僧云集,高僧惠果曾在此弘法。佛寺的清幽环境与禅理,为诗人提供了精神寄托。

  最后是文人士子多居于附近。乐游原位于唐长安城新昌坊南隅,靠近兴庆宫和曲江池。杜甫、白居易、钱起等许多诗人就住在乐游原附近,他们或“驱车”,或“策马”,或“骑驴”,来此游览非常便利。加上当时寺院题壁之风盛行,诗人常在此留下墨宝,形成了“题壁诗”的传播效应。贾岛、张祜、朱庆馀、马戴、韦庄等诗人均有青龙寺题壁之作。

  原上秋风迟暮色 一襟晚照付诗绪

  细读乐游原相关的唐诗,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诗人多喜欢用秋日、夕阳的意象,表达时光易逝、仕隐徘徊、悲怆忧愁的感慨。王彦龙认为,这与时代背景和文化传统密切相关。

  “悲秋是中国古典诗歌中一个源远流长的主题,”王彦龙说,“秋天百卉凋零、万木肃杀,秋日登高,的确容易引起人们哀伤、凄凉、迟暮的情思,乃至人生短促、兴亡过眼的悲观情绪。白居易《立秋日登乐游原》‘萧飒凉风与衰鬓,谁教计会一时秋’,就是将个人衰老与秋日萧瑟融为一体。”

  夕阳意象同样如此。“这固然与人们喜欢午后登山的习惯有关,但更多的应是诗人们对于衰世之感的寄托。”王彦龙提到一首盛唐“非著名诗人”豆卢回的《登乐游原怀古》,大约写于安史之乱以后:“昔为乐游苑,今为狐兔园。朝见牧竖集,夕闻栖鸟喧。萧条灞亭岸,寂寞杜陵原。”这种今昔对比,让盛衰无常的悲凉感扑面而来。

  据王彦龙统计,唐代咏诵乐游原的诗歌中,中晚唐作品占比最大,“自从安史之乱后,唐朝国力日衰,诗人们普遍怀有一种对昔日盛世的追忆与对如今现实的失落之感。乐游原上的夕阳秋景,恰好成为这种时代情绪的象征。李商隐‘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杜牧‘看取汉家何事业,五陵无树起秋风’等,都是从更广阔的时空之外,看到了唐王朝也会像汉朝一样走向衰败的必然命运。”

  除了广为人知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李商隐写过另一首《乐游原》,同样内涵丰富:万树鸣蝉隔岸虹,乐游原上有西风。羲和自趁虞泉宿,不放斜阳更向东。

  王彦龙说,其实自己对后者更为推崇:“这首诗从‘万树鸣蝉隔岸虹’起笔,在喧闹与绚烂的对照中拉开秋日帷幕,继而以‘乐游原上有西风’将视角收归自身,萧瑟之感油然而生。后两句用神话入诗,将太阳西沉说成羲和赶着日车去虞泉休息,‘不放’二字极见匠心——仿佛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阻止斜阳转向东方、阻止时光倒流。与‘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直抒遗憾不同,这首《乐游原》以曲折的象征手法表达了更为深沉的无力感,包含了更深的忧患意识和悲悯情怀:时间不可逆,盛世难再回。”

  繁华落尽归平处 古原犹系长安魂

  今天的青龙寺遗址景区里,游人如织,南秀晚照区域观景台旁那块刻着“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的巨石,是大家最爱的取景地之一。有导游举着小旗子,带着一群游客从诗碑廊前走过,讲解着李商隐、王维和白居易的诗句。更多的人只是随便走走,看看花,拍拍照,累了就在石凳上坐下,晒晒太阳。

  穿过樱花林,往西走,就到了遗址区。这里明显安静了许多。1973年至1980年,考古工作者先后探得并发掘了古青龙寺北门遗址、东院殿址、塔院遗址、墙址等多处遗址。如今,这些遗址经过保护展示,用夯土夯实,外围加绿植圈起,并设置了指引标识,勾勒出当年古青龙寺的主要轮廓。

  站在遗址区,脚下是回填保护的唐代塔基、殿堂基址,那些曾经高大宏阔的殿宇楼阁,如今只剩下夯土和基址,静默地躺在这里。而几米开外,游人笑语喧哗,这大概是乐游原最真实的当下——古代与现代,沉寂与喧嚣,只在一步之遥。

  在西安市打造“唐诗之都”的进程中,青龙寺遗址景区也在追寻自己的“唐诗记忆”。除了碑廊之外,抬眼可见的唐诗展板让首首名句再现,每个整点园区中还会响起配乐吟诵的唐诗名篇——这些诗句皆出自曾登临乐游原的著名诗人笔下,吟咏之间,游客在诗词环绕声中沉浸游赏,恍然如与古人同游。

  关于乐游原,王彦龙自己也写过一首《秋霁登乐游原》:“难得晴明暖四方,乐游原上郁苍茫。兼旬寒雨人都懒,四望平林叶半黄。云影漫随孤雁杳,钟声微带野菊香。登临未觉韶光晚,独倚残碑送夕阳。”他解释自己创作时的心境:“大约是深受古人影响,也是秋天、也是黄昏登上乐游原,看到的景物、听到的钟声都与古人类似。不同的是,我当时既没有时光易逝的仓促之感,也没有思考家国天下的宏大命题。夕阳总要沉下去,但明天又会以朝阳的形式重新升起来,有什么可悲观、可哀叹的呢?”

  这种心境,与千年前的诗人们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对照。唐人登乐游原,多半带着惆怅;今人登乐游原,更多是闲适与从容。唐代乐游原是长安城内活色生香的游赏胜地,诗人登临是为游宴、交游、排遣愁绪。今天,它已成为历史文化遗址和市民公园,文化内涵更加多元,登高望远、怀古咏今的诗意传统也依然在这片原上延续。

  站在南秀晚照台,若在心里诵读“夕阳无限好”,就只想着它的无限好处便是,不必问下一句。这里除了落日,没有旁人。登顶长安城的原上,有获得心灵安顿的奥秘,也隐现着与每日焦虑和解的方向。

  从喧嚣到寂静,从唐诗高地到遗址公园,乐游原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身份转变。但无论怎样变迁,它始终是这座城市不可替代的历史印记。风起风息,云聚云散,乐游原作为一个不可替代的历史印记,永远存在着,永远牵系着长安人的灵魂。

  文/首席记者 孙欢

  图片除署名外由记者郝钟毓拍摄



来源:西安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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