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丁盉：三千多年前的“调酒神器”

父丁盉。 本报记者 周思言摄

　　本报记者 周思言

　　4月5日，麟游九成宫博物馆内人头攒动。“九阙星霜·千年麟迹——麟游历史文化展”展厅里，一件造型奇特、古朴厚重的青铜器前围满了游客。这件青铜器就是父丁盉（hé）。

　　父丁盉通高27厘米，重3.2千克，器体呈圆腹罐形，口沿外撇，颈部收束，腹部浑圆饱满，下接的三棱锥状足稳稳托起整个器身。肩部一侧伸出管状流口，另一侧设有兽首鋬。器顶覆以半球形盖，盖上有圈足状捉手。一条精巧的“8”字形铜链将盖与鋬相连，既能防盖脱落，又为器物增添了几分灵动。盖面与颈部装饰着圈带纹和饕餮纹，线条繁复而精密。历经三千多年的岁月洗礼，青铜器表面泛起绿锈，却难掩精美的纹饰与庄重的气度。

　　“‘盉’在古代是贵族喝酒时必不可少的‘调酒神器’。”麟游九成宫博物馆工作人员安敏指着展柜中的父丁盉娓娓道来。

　　“调酒神器”的出土

　　父丁盉重见天日，源于一次偶然的发现。1988年，在麟游县九成宫镇蔡家河村后坪组，村民在取土时意外发现了一处青铜器窖藏。闻讯后，宝鸡市考古工作队迅速赶赴现场进行抢救性发掘。

　　“当时的发掘现场令人震撼，一个不大的土坑里摆放着一些青铜器。经过清理，考古人员发现了鼎、甗、尊、觯、卣、爵、盉、斗等10件青铜器。”安敏说。

　　这批青铜器不但器型丰富，涵盖了食器、酒器、水器等多个门类，而且铸造工艺精湛，纹饰华丽。在这些器物的内壁上，考古人员发现了“父癸”“父乙”“父辛”“父丁”等铭文和族徽。

　　“这些铭文和族徽像这批青铜器的‘身份证’。这些信息告诉我们，这批青铜器带有极其浓厚的殷商贵族文化色彩。”安敏说。

　　随后，北京大学考古学系与宝鸡市考古工作队联合对蔡家河遗址进行了更为系统的考古发掘。有学者认为，武功岸底、麟游蔡家河等遗址的发掘和研究，明确和强化了对商代关中地区本土考古学文化——郑家坡文化和刘家文化的认识，为理解商末周初关中地区的文化格局提供了关键证据。

　　“重酒”礼制的见证

　　盉，作为中国古代的青铜器型之一，最早出现于二里头文化时期，盛行于商代晚期和西周。近代国学大师王国维在《说盉》中对盉的功能给出了经典的解释：“盉之为用，在受尊中之酒与玄酒而和之而注之于爵。”

麟游九成宫博物馆讲解员安敏介绍父丁盉。 本报记者 周思言摄

　　“简单来说，古人喝酒时，觉得酒太浓了，就会用盉盛水，加到装酒的尊里去调和浓淡。所以，网友们戏称它为3000多年前的‘调酒神器’，是非常贴切的。”安敏说。

　　除了调酒，盉在某些祭祀场合也承担水器的功能，与盘组合用于祭祀前的盥洗之礼。商代晚期至西周早期，青铜盉的造型趋于多样，纹饰变得复杂，出现了壶形盉、四足方体盉等多种变体。

　　父丁盉展示了当时高超的青铜铸造工艺，还是古代“重酒”礼制的实物见证。考古研究表明，商人的青铜器群往往是“重酒的组合”。在高级贵族墓葬中，随葬的酒器数量众多。以殷墟妇好墓为例，214件青铜容器中，盉、觚、爵、角、斝、觯、尊等酒器多达163件。周人的日用器物组合则以食器为主，是“重食的组合”，衡量社会成员地位的标志从酒器套数变为成套的鼎和簋。

　　“商人好酒，在历史文献和考古发掘中都得到了印证。这件西周时期的父丁盉，依然保留着浓厚的‘重酒’传统。”安敏说。

　　日名金文的佐证

　　父丁盉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器内铸有“父丁”二字铭文。这两个字，蕴含着商代独特的日名制度。

　　“日名，是以甲、乙、丙、丁等十种天干字为祖先命名的一种称名方式，比如祖甲、父乙、母辛、妣丁等。”安敏指着展板上的铭文拓片解释，“‘父’就是指以天干‘丁’日命名的父辈祖先。这件青铜盉，正是后代为了祭祀‘父丁’而专门铸造的礼器。”

父丁盉内铭文。 受访者供图

　　日名金文是殷商贵族用青铜器进行祖先祭祀的直接证据，寄托着上古先民最质朴的血脉情感和原始信仰。学者张懋镕等人提出，使用族徽和日名是商人的特殊习俗，而周人不使用族徽和日名。这是商周文化的一个显著区别。

　　“因此，‘父丁’铭文就是判定这件器物带有强烈商文化系统特征的重要依据。”安敏说。

　　蔡家河窖藏中同出的其他器物上，还铸有“父癸”“父乙”“父辛”等不同的日名铭文和族徽。这表明，这批青铜器并非出自同一个家族，而是来自多个不同的带有殷商文化背景的贵族家族。这一特征，为解开这批青铜器为何会呈现出如此复杂的文化面貌提供了重要线索。

　　商周文化交融的写照

　　父丁盉的发现地关中平原，是周人的兴起之地。商末周初，该地区呈现出多种文化交错分布的复杂格局。一件被定性为西周时期的青铜器，为何会带有如此浓厚的商人文化特征？这恰恰是商周文化交融的生动写照。

　　对于关中地区出土的带有商文化特征的青铜器，学界目前有几种主流的解释。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徐天进在整理宝鸡石鼓山等遗址出土的青铜器时发现，这些器物可以明确分为两个系统：商系统和本地周系统。商系统的铜器铸造技术高超，有十分精美的纹样和铭文。徐天进等学者认为，像蔡家河窖藏中部分带有殷商贵族特征的青铜器，极可能是周初武王灭商后获得的战利品。

　　《史记·周本纪》中记载了“班赐宗彝，作分殷之器物”的制度，即周王将缴获的商代青铜器分赐给参与灭商的功臣和诸侯。通过这种方式，这些精美的商代礼器流传至关中乃至更远的地区。

　　另一种解释则指向了殷遗民。周灭商后，大量殷商贵族和工匠被迁徙至关中地区。他们在西周初期依然保留着自身的家族信仰、祭祀习惯和青铜铸造传统。因此，在西周早期的关中大地上，由这些殷遗民铸造的、带有典型商文化特征的青铜器应运而生。父丁盉很可能就是这一历史进程的产物。

　　博物馆里的“新宠”

　　随着麟游九成宫博物馆的开馆，父丁盉等珍贵文物从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的库房走向展厅。博物馆采用“1+2”多层次展览体系，依托263件（组）出土文物，串联起先秦至明清的地域发展脉络。馆内还通过建筑模型、多媒体动画、场景复原模拟等多种方式展示文物，并设置了数字互动、智慧导览、文物大讲堂等体验项目。

扫描二维码了解父丁盉

　　姓名：父丁盉

　　等级：国家一级文物

　　出生时间：西周时期

　　出生地：宝鸡市麟游县九成宫镇

　　年龄：3000多岁

　　户籍登记时间：1988年

　　现住址：麟游九成宫博物馆

　　“以前只能在书本上或者去宝鸡的博物馆才能看到这些文物，现在在家门口就能看到，感觉特别自豪。”麟游县居民李益民带着孙子在展柜前驻足良久。

　　在社交媒体上，3000多年前的青铜器正以全新的方式引起公众的共鸣。在哔哩哔哩、抖音等视频平台上，关于青铜盉的科普视频屡见不鲜。博主们通过生动的动画演示和幽默的解说，将晦涩的考古知识转化为大众喜闻乐见的内容。“原来古人也懂微醺”“3000多年前的调酒大师”……弹幕和评论区里充满了趣味解读。

　　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等官方机构也通过官方账号发布通俗易懂的文物讲解视频，结合纪录片片段，利用3D复原模型和高清细节展示，让观众能够近距离欣赏青铜盉的纹饰之美和铭文之奇。这种传播方式，让原本静默的青铜器在数字时代“活”了起来。不仅如此，许多文创产品也以父丁盉为原型，兼具实用性与审美价值，让更多人了解青铜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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