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椁下腰坑铜盆内放置鎏金龙、龟、鱼及铜钱 唐康令恽墓出土遗物为何如此神秘？

　　西安东郊国棉六厂东侧马家沟村北一带1998年5月曾发掘了一座唐墓，根据出土墓志，墓主人为唐范阳节度副使康令恽。令人感到神秘的是，墓室西部棺椁下发现一个腰坑，内有一铜盆，盆中放置有鎏金铜走龙、鎏金铜龟、鎏金铜摩羯鱼及铜钱，在墓室内还发现了两件锈蚀严重的铁牛。

　　这套器物组合有何特殊含义？近日出版的《考古与文物》2026年第三期所发文章对此做了深入分析，文章作者为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副研究员刘思哲。

　　此种遗物组合方式前所未见

　　是唐代墓葬中所见的唯一一例

　　据文章介绍，1998年5月，为配合西安至安康铁路基本建设项目，当时的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在西安市东郊马家沟村北进行了考古发掘，发现了一座大型唐代墓葬。该墓由长斜坡墓道、5个过洞、5个天井、6个壁龛和墓室组成。根据出土墓志记载，墓主人是唐范阳节度副使上柱国山阴县开国子康令恽。墓葬中原绘制的壁画已全部脱落，随葬品被严重盗掘。

　　在墓室西部的棺椁下发现一个腰坑，内有一铜盆。出土时盆内放置5条鎏金铜走龙、4只鎏金铜龟、2条鎏金铜摩羯鱼，盆内底还粘有16枚钱币，锈蚀严重，可辨认有一枚为开元通宝。

　　5条鎏金铜走龙形制相同。均长9、高5厘米，重30～37克不等。表面鎏金，部分纹饰中尚留疑似朱砂痕迹。头部狭窄，头顶龙角向后延伸并弯曲，角上有凸结，前额突起，眉弓高耸，双眼直视前方，张口吟啸，长舌如剑，上吻长而弯曲，颈部细长，背部荆棘，尾尖翘起。四肢强健有力，右腿略前伸，左腿后蹬呈行走状，龙身及四肢上部均有鳞片。

　　4只鎏金铜龟也形制相同。长7.5～7.8、高2.5～2.6厘米，重量分别为88、58、104、70克。形体矮壮敦实，昂首引颈，四腿微曲，前腿较长，后腿蹬地呈爬行状，尾巴自然翘起。龟背中央錾刻介字纹，边缘錾刻回字纹以表现龟甲图案，腹身中空。

　　2件鎏金铜摩羯鱼的形制大小完全相同。头部似龙非龙，口大张，露出獠牙，上吻向上伸长，圆眼凸出，鳞身脊棘，胸、腹、背、尾均有鳍，尾部分叉。长7.5、宽2.5厘米，重67.7克。

　　另外在墓室内还发现两件锈蚀严重的铁牛。

　　“龙能兴云致雨，龟为水中物，摩羯鱼虽是神话动物，但是从水中而来。而这件铜盆中似乎有水沥的痕迹，推测当时应在铜盆中盛水，将这些器物置入水中。盆中器物高度均低于铜盆，它们都可淹没于铜盆水中。”

　　文章分析认为，康令恽墓葬腰坑铜盆内的遗物组合方式前所未见，该组合是迄今为止唐代墓葬中所见的唯一一例，其中蕴涵多重意义，包含了多种文化因素。

　　唐代墓葬腰坑有放置道教镇墓法物的作用

　　应是道教醮仪的遗存

　　文中介绍，唐朝八帝崇尚道教，高、玄二宗尤甚。5龙4龟2摩羯鱼及16枚钱帀这样的组合置于棺椁下的腰坑铜盆中，有别于单纯的祭祀性质，应是一种特殊的葬仪，也是宗教信仰的体现。

　　墓葬中设置腰坑，这一葬俗起源于新石器时代晚期，流行于商周，秦汉以后在我国绝大部分地区已经基本消失。唐代腰坑又重新出现。唐代墓葬的腰坑有放置道教镇墓法物的作用，应是道教醮仪的遗存。

　　投龙致祭是道教最重要的科仪之一，源于道教的天、地、水三官信仰，其一般方式是将写有愿望的文简和玉璧、金龙、金钮用青丝捆扎，举行醮仪后，投入名山大川、岩渎水府，作为升度之信，以奏告三元。文简都是丹书玉札，再配金龙1条、金钮9枚，用青丝捆扎。道教认为龙是乘云气、御阴阳之物，能变化不测，入地升天。并有得道者驭龙之说。甚至到了明代，道教投龙活动仍在持续。

　　走龙、龟、摩羯鱼、钱帀等物在以往发现的唐代遗物中并非孤例。2005年在洛阳市唐开元八年（720年）山西壶关县令刘墓中出土一件鎏金铜龙，长21.8、高12.8厘米。1981年在北京丰台唐史思明（703～761年）墓出土一件铜龙，通高16.4厘米。1970年在陕西西安市何家村唐代窖藏出土了13条长4、高2.5厘米的赤金走龙。1975年在陕西西安市南郊草场坡出土一对鎏金铁芯铜飞龙，高37厘米。此外，西安博物院藏有一件唐代鎏金铜走龙，长18、高10.8厘米，重260克。以上这些唐代走龙不论大小，其造型神态基本相似。在金属立体造型的龙中等级最高的应是金龙，其次是鎏金铜龙，再其次是铜龙。出土铜龙或金龙以及鎏金龙的墓葬多为身份显赫的贵族。

　　唐代墓葬出土的龙，大多为铜或铜鎏金，其性质应该也是“金龙”。唐代是否存在过墓葬礼仪中举行投龙活动，历史文献无明确记载。但龙充当墓主升天的信使或坐骑在魏晋时期就已出现。龙是有助于升仙的神物，墓葬中置金龙也应有帮助墓主升仙的目的。康令恽墓出土的鎏金走龙，应与当时的道教信仰有一定关联。

　　龟造型的文物在唐代亦非罕见。龟在远古时期就被先民视为具有灵性的吉祥物。古代人寿命较短，对比人类寿命长的龟类动物有一种天然的祟拜心理。诚如《淮南子·说林训》所云：“必问吉凶龟者，以其历岁久矣。”在先民心目中龟是天下之宝的神灵，神龟知人情识吉凶，可以充当神与人之间的媒介，由此成为原始宗教中先民崇拜的神灵动物。道教追求长生不老，故崇拜龟。

　　佛教经典以摩羯比喻菩萨

　　从隋唐开始摩羯造型融入龙与鱼的特征

　　文章认为，康令恽墓所出两条摩羯鱼是佛教文化因素的证据。摩羯在印度梵语中被称为摩伽罗（Makara），意即鲸鱼、巨鳌，也就是鱼之王，原本是印度神话中水神的坐骑。其头部前肢似羚羊，身体及尾部则呈鱼形。佛教经典以其比喻菩萨，以爱念扶掖众生，不及圆满成佛，终不放弃。又因摩羯以肉济人，利益群生，后来遂成为佛教的圣物。而或许来往东西的粟特人对摩羯纹的东渐起到了中介作用。

　　从隋唐开始，摩羯的造型融入了中国传统文化中龙与鱼的特征，被人添加上了鱼的双鳍和龙头、龙角造型。中国人对于“龙”和“鱼”有着特殊的崇拜情节。中国“鱼文化”中的“多子多福”以及对龙的崇拜使得这种龙首鱼身造型的摩羯造像在唐代备受推崇。从器物形制来看，这一时期的摩羯形象主要用于装饰金银器，多集中于盘、碗、杯等器物，摩羯形象基本上都是成对出现。

　　唐代早期的摩羯和印度及中亚地区的摩羯一样没有翅膀，从唐代中期开始，才出现了有翅的摩羯纹饰及摩羯造像。由此判断，康令恽墓出土的摩羯鱼应是唐代早期的摩羯形象。

　　在墓葬中放置铁牛、铁猪，

　　是希望起到镇墓作用

　　文章介绍，在中晚唐时期随葬铁牛、铁猪比较常见。唐史思明墓中也出土有一件铜牛，可能与宗教信仰有关。据唐代刘肃《大唐新语》一书记载，开元年间集贤学士徐坚欲葬其妻，问兆域之制于宰相张说，张说引僧泓之言以对：“墓欲深而狭，深者取其幽，狭者取其固。平地之下一丈二尺为土界，又一丈二尺为水界，各有龙守之。土龙六年而一暴，水龙十二年而一暴。当其隧者，神道不安，故深二丈四尺之下，可设窀穸。……铸铁为牛豕之状像，可以御二龙。”墓中置铜牛，也许作用与铁牛相同。同样的葬俗一直影响到北宋，蓝田吕氏家族墓园M2吕大临墓中也出土有铁猪、铁牛各2件。可见在墓葬中放置铁牛、铁猪，目的是希望能起到镇墓的作用。

　　康令恽墓腰坑铜盘中器物，

　　或许是皇家赐予上千件金银器中的幸存物

　　文章总结认为，从墓志中可知，康令恽深谙君臣之道，唐玄宗对其特别宠爱，屡次提拔升迁。并曾下诏赐给上千件金银器。墓葬腰坑内铜盘中的器物，或许正是皇家赐予的上千件金银器中的幸存者。

　　唐代制作铜质、鎏金铜质或金质走龙是一种流行的现象，迄今发现的走龙，有些出自墓葬中，有些出自窖藏中。出自墓葬中的走龙无疑有助墓主人灵魂升仙的寓意。康令恽墓中的五条鎏金铜走龙是道教投龙在墓葬中的一种特殊葬仪，也有助墓主人灵魂升仙的寓意。鎏金铜龟是长寿的象征，祝福墓主在阴间世界长寿永存。铜鎏金摩羯鱼有鱼化为龙的寓意，是当时社会龙崇拜的另一种表现，也是佛教文化的一种体现。总之，唐康令恽墓葬及出土的文物同时体现了佛、道、儒三家文化因素，体现了唐代社会对多种文化的兼收包容。

　　康令恽其人：

　　粟特人后裔，曾长期参与唐朝对抗吐蕃的前线战事

　　据刘思哲介绍，康令恽墓志记载其生前曾任范阳郡节度副使，但结合《新唐书》卷六六相关记载，天宝元年（742年）幽州节度使才更名为范阳节度使，而康令恽卒于开元二十二年（734年），因此其生前实际任职应为幽州节度副使。康令恽为昭武九姓粟特人后裔，曾与安禄山同为张守珪部下，长期参与唐朝对抗吐蕃的前线战事。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马虎振（陕西省考古研究院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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