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卷走向视觉化世界,从白纸黑字走向流光溢彩的荧屏……时隔八年沉淀,伴随着电视剧《主角》的热播,再读文学巨著《主角》,虽然时代浪潮与内在心境已发生巨变,但永恒不变的,是将一件事做到极致的“痴人”们,以纯粹匠心续千年技艺,以血肉之躯守一缕文脉。
近日,茅盾文学奖得主、小说《主角》作者陈彦回到西安,深情回望了对秦腔艺术的当代感悟与深刻剖析,揭秘了《主角》的创作密码,更向普通观众分享了关于成长、关于“主角”、关于秦腔剧种、关于生命形态的“研究心得”。
三秦天籁入笔墨
大秦之声浸养世间人心
“能唱秦腔,且能成角的都是狠人!秦腔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具有生命的活性与率性,高亢激越处,从不矫饰,只完整呈现生命呐喊的状态。”陈彦的笔下,古老剧种秦腔在时代洪流中经历的兴衰沉浮,个体命运与社会变迁更交叠成一幅壮阔长卷。
“秦腔是一种天籁之声,也是一种地籁之声,亦是一种人籁之声。”陈彦如此阐释这门艺术的多重维度,这声音源于三秦大地,又反过来塑造着这片土地上人民的性情与风骨。
作为中国梆子声腔的源头,秦腔自明代中叶成熟至今已有六百余年历史。从秦腔衍生而出的剧种遍及西北及中原大地,豫剧、蒲剧、河北梆子、碗碗腔、阿宫腔、眉户曲子、陕北道情、陕北说书、汉调二黄等无不承袭其基因。当秦腔艺术形式开枝散叶、传播四方时,传去的何止是唱腔戏词,更是西北风骨的天然文化体系。
陈彦坦言秦腔的浸润养成了他写作的基本底色,“这部作品能呈现成这样,要感谢生活的恩赐,感谢时代的恩赐,感谢大西北乡音的恩赐。”在西安工作的岁月里,他与一批秦腔人的朝夕相处,对传统剧本的反复研读,使得秦腔文化精髓深深融入创作肌理。他认为,唯有深深扎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沃土,从百姓真实的生命状态里,才能汲取精神滋养,才能创作出有筋骨、有温度、有深度的作品。
陈彦以一次刻骨铭心的演出经历,诠释了秦腔与关中人民之间的血肉联系。
上世纪九十年代,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带着陈彦编剧的作品《迟开的玫瑰》在宝鸡演出,他亲眼见证了近十万乡亲聚集看戏的浩大场面,“那同时还是一场物资交流会,里里外外,树上吊着的、拖拉机上站着的、杆子上爬着的全是密密麻麻的老百姓,这浩大的场面让我感受到我们从事的工作是有价值、有意义的。”这鲜活记忆凝聚着一个朴素的真理:老百姓迫切需要真诚、鲜活的文艺作品。
陈彦说关中人看戏有一个特点,“比如许多大爷们看戏时喜闭着眼睛,他们是在用心感受。一旦演员某个发音与前人不同,或唱词出现差错,他们眼睛就睁开了。”他指出这种敏锐的艺术感知力说明,一代代老百姓即便没有进过学堂,也耳濡目染,终生在从戏曲中接受文化教养、道德熏陶,“戏曲高台教化的功能始终存在着,我们每个人哪怕到活到八九十岁,直到生命的终点那一天也要接受教育,不接受教育人就容易走形,就会活走样,当我们停止学习了,就意味着不可能再进步了。”
这揭示着文艺创作的重要规律:接地气不是迎合世俗,高台教化也不是凌空蹈虚。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必然扎根于人民生活的深厚土壤,又以艺术的光芒照亮人民的精神世界。秦腔艺术六百年生生不息的奥秘,正在于它始终维系着与人民大众最直接、最密切的精神纽带。
凝聚心神的力量
那些像庄子一样活着的戏痴
张嘉益曾说:“文学经典作品给影视剧工作者带来的震撼和滋养无与伦比,当我看到那些深刻而有厚度的文本,极具普世价值的戏剧内核,我会用自己的力量,将这些珍贵的文字一点一滴影视化、戏剧化、立起来,就仿佛带着一种使命在干,仿佛经历了一段见天地、见万物、见众生的人生历程。”
在陈彦笔下,西北鼓王胡三元拥有无穷的人格魅力,是浓墨重彩的“主角式”人物。在陈彦看来,胡三元身上有一种极其稀缺的品质:痴迷。
“他不一定懂老庄,但他身上全是老庄的内核。”陈彦说他想起了庄子笔下的那些“神人”——那位“运斤成风”的匠人,那位“庖丁解牛”的庖丁,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当生命的全部心神凝聚于一点,便能穿透时间与平庸,抵达“技进乎道”的自由。
“要做就把一个事情做到极致,对做不好这个事、不尊重这个职业的人,他极度瞧不起。”陈彦认为,这就是一种生命的极致美学。在这个世界上,太聪明、太机灵、什么都想光顾一下的人,成不了大气候。那些四处打秋风、浅尝辄止的人,永远无法走向艺术的巅峰!只有像胡三元这样闷头把一件事做到死的人,才具备了成大材的可能!”
就像忆秦娥,这个从放羊娃一路走向“秦腔皇后”的角色。小说出来后,有读者质疑:为什么没有不停的“反转”?为什么不像时下流行的大女主爽文?
陈彦的回答掷地有声:“哪来那么多反转?真正的戏曲演员尤其名角,有一个最大的特点,不是‘演’出来的。那些舞台上摄人心魄的光华,并非技巧的炫示,而是把生活的挤压、苦难的闷烧,默默转化成一口生命之气。真实生活远比戏剧更厚重,当他(她)在饰演角色时,带出的那种独特的生命质感,是任何写作技巧都无法堆砌出来的。”
从“白菜心”到“白菜帮”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
“过去我做编剧的时候,觉得一个角儿的光彩最值得书写。后来当我做了管理者,视角突然就变了。”陈彦坦诚地分享了自己创作思想的转折。
他曾无数次站在舞台侧幕,看着一场场大戏上演。台前,是忆秦娥这样的名角尽得风流;幕后,景象更为震撼,为一个主角服务的往往超过百人。配戏的演员、乐队、装台工人、灯光师、化妆师……他们在最朴素的泥土里,孕育出最震撼的生命呐喊,所以笔下首先诞生了《装台》,为搭戏台的农民工立传。
陈彦据此提到了一个极具画面感的概念——“一棵菜”的理念,这是陕西省戏曲研究院老院长马健翎传下来的话。在戏曲行当里,主角就像是白菜心,鲜嫩、吸引着所有目光。但如果没有外面那一层又一层包裹着的白菜帮子,白菜心瞬间就会被风雨摧残,根本无法成型。那些跑龙套、拉大幕的,常常自嘲自己就是“白菜帮子”。
“没有白菜帮,白菜心就包不起来。”陈彦感慨道。一个人的成长、一个主角的成功,从来不是单打独斗。当走到聚光灯下的高光点,无数双手在黑暗中将主角托举而起。
“一棵菜”不仅是戏曲行规,更是一则生命寓言。它解构了孤立的英雄叙事,提醒我们任何个体的高光,都由无数隐于暗处的托举之手共同构成,看见“白菜帮”才能治愈自我中心式的焦虑。这也是《主角》更深层的创作逻辑。忆秦娥意识到自己的背后站着整个团队,还有一群默默无闻的守护者时,她的许多焦虑可以被治愈。
陈彦谈道,在写《主角》时,最初只是打算写个人的命运沉浮,却发现单薄,于是,他立了一个更大的“传”。他把一个秦腔女演员的命运沉浮放置在了改革开放几十年的巨大历史波澜中。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读者通过忆秦娥的眼睛,看到了传统文化在当代的挣扎与复兴,看到了手艺人在商品经济大潮中的坚守与狼狈。
《主角》能真实到什么程度?许多南方戏曲院团的名角们在看完《主角》之后,坚决认定陈彦是在为自己的人生立传。他们甚至找到陈彦一遍一遍地重复书里的某个细节、某个故事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就连忆秦娥身边的一批人物,都是自己曾经或当下身边围绕着的人们。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陈彦留下了一个极具治愈感的视角转换:“在戏里头,角儿是核心。但你换个视角看人生,其实每个人都是主角。”
在秦腔艺术式微,被更光鲜新事物迭代之时,陈彦和他笔下的这群“痴人”告诉我们,真正的艺术家不仅是一种职业,更是一种生命形态——一种能将凡俗生活过出诗意、能在痛苦中孕育极乐的形态。做自己的主角,既要扛得住生命的挤压,也要看得见托举你的千万双手,这或许就是普通人与主角之间,最深刻的共鸣。 文/图 记者 职茵
编辑:曹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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