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央广网 时间:2026-05-17 14:41:07 编辑:曹家旬 版权声明
2024年3月27日下午,从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汪杰的父亲打了他一巴掌。直到这天被叫到派出所问话,他的父亲才知道,21岁的儿子在网络赌博平台赌博,几个月时间就输了数万元。为了购买能用于网赌的充值卡,儿子甚至发动自己工厂的员工帮他买卡。
汪杰不知道的是,他无意中已经成了境外网赌集团非法聚敛、洗白资金的关键一环——整个链条中唯一被“收割”的一环。
央广网记者近日调查发现,如今,网络赌博集团已构建起一套精密的资金流转通道:赌客资金通过购买游戏卡、商业预付卡等充值卡变为“筹码”,在赌博平台输完后,再经专职“跑分人员”和第三方核销平台变现。
各色游戏卡、购物卡
成为网赌平台的新型电子筹码
21岁的汪杰,职校毕业后便帮家里管理工厂。2023年11月初,汪杰像往常一样刷着短视频,一条赌博网站链接突兀地出现在推荐流中。他出于好奇点开,不成想之后的几个月便一发不可收拾。
“我最喜欢里面那个麻将游戏,跟老虎机一样,输多赢少,但赢钱的那一刻太舒服了。”汪杰并不讳言自己的赌博经历。
问询现场,他向警方详细地展示了自己在网赌平台的充值过程:“进入网赌平台页面后,平台会提示赌客先进行‘充值’。多种充值方式中,‘卡密充值’是赌客普遍选择的方式。点击充值后,系统会引导赌客前往电商平台上的特定店铺,购买‘百顺通卡’‘汇吉卡’‘沃尔玛超市卡’等各种游戏卡或商业预付卡。”这些原本用于网络游戏、日常消费的卡片,在这里被赋予了新的身份——网络赌博的电子筹码。
“进入店铺就可以看到不同面额、不同类型的充值卡,下单后,商家就会把卡号和密码发给我。我把卡号和密码输入到平台的充值页面后,赌博账号上就有钱了。”汪杰的操作流程,揭示了一条隐秘的资金流转链条。

某网赌平台的充值页面(央广网发,警方供图)
网店店主曾琳是这个链条的第二个环节。2023年9月,她开始在网上经营电子卡密店铺,但销量一直不太好。“一天,有人在网上联系我们说可以给我们提供卡密货源,只要卖他们这种卡,可以保证销量。”曾琳在接受询问时表示,她在电商平台上搜索过相关卡密后,发现销量可观,便决定与对方合作。
“刚开始的销量也不好,一天最多也就几千元钱的销量。”曾琳回忆道。然而,半个月后,销量突然呈井喷式爆发,从一天几万到一天最高50万、60万。
警方调查发现,曾琳的店铺在短短一个月内,流水竟高达2000多万元。她坦言,这些卡正常应在各自官方网站专卡专用,但异常火爆的销量让她心知肚明,“肯定不是都用来正常消费的,每天销量那么大,结合评论和举报内容,我判断他们都是拿去赌博了。”
据曾琳供述,她从王强处拿卡的价格起初是9.85折,销量好转后涨到9.9折。“一张100元面值的卡,我99元拿货,按面值卖,有时还会溢价1元到2元。”
在调查中,警方曾问赌客:“买卡时,为什么要选择像曾琳的店铺这样一些特定店铺?”
一名赌客的回答道出这个黑色产业链的潜规则:“只要在赌博平台充值,平台就会推荐这些店铺。曾琳的店铺口碑最好,卖得最好,我肯定选这家。”
在网赌圈子里,这些特定的网店有着极高的“信誉”。赌博平台甚至会直接在充值页面推荐这些店铺,并提示赌客“哪些卡容易出现充值失败”,以此确保资金流转顺畅。
在这场交易中,资金流向被巧妙地切割了。赌客的钱,名义上流向网上店铺,购买了“虚拟商品”。而这些店铺,通过层层复杂的后台系统,将资金“回流”给网赌集团。对于网赌集团而言,这些原本见不得光的非法所得,经过预付卡的“过滤”,变成了电商平台上“合法”的销售收入。
无资质核销平台
成网赌集团“洗钱中枢”
如果说像曾琳这样的网络卡商是网赌平台的“筹码兑换处”,那么王强的核销平台则是网赌集团的“洗钱中枢”:“它既为曾琳等卡商提供卡密货源,帮助他们链接网赌平台,也负责回收网赌平台出来的卡密,为网赌平台核销变现。”
1995年出生的王强,最早经营的是普通卡券回收业务,就是将回收的卡券通过人人销卡、蜜蜂收卡等网络核销平台进行销卡变现,从中赚取差价。当时,每月收入一万多元。“后来我看到核销平台这种经营模式方便又快捷,更赚钱,就打算自己开一个核销平台。”王强说。
于是,他购买网络代码,找人搭建网站。在这个平台上,会员需要先完成身份认证,绑定第三方支付平台与提款账户,方可获得核销资格。随后,会员可通过单卡回收或批量回收选项,输入卡片的卡号与密码(业内简称“卡密”),平台会通过接口,链接至正规核销平台,核实卡密的有效性;若卡密真实有效,平台便会将相应资金转入会员的钱包账户,会员可随时提现至自己的银行卡或第三方支付平台。

某网赌平台发布的购卡通知,告知用户相关注意事项(央广网发,警方供图)
值得注意的是,人人销卡、蜜蜂收卡等本是正规的二手预付卡转让平台,却被王强的无资质平台“借道”,作为其核实卡密、为网赌集团洗白资金的工具。
王强坦言,之前这些平台也面向个人提供核销服务,后来有平台收到过问题卡,就把个人核销功能关闭了,转而面向他们这类没有正规核销资质的小平台,只为他们提供API(应用程序编程接口)进行核销。这样他们收到卡以后提交给平台,收到问题卡的风险就成功转移了。
所谓“问题卡”是指从网赌平台等非法渠道流出的卡。王强在供述中也坦然承认,他经线上店铺售卖的卡密,大多都流入了网络赌场,成为电子筹码。“我的员工曾跟我提过,店铺商品的留言区,满是‘爆分了’‘赌博链接’之类的言论,我心里清楚,这些卡片被用于网络赌博充值。当时,我觉得我只是单纯卖卡,客户如何使用与我无关。”他说。
“我们进货一般是9.8折,卖出去是9.9折,比如一张100元的虚拟充值卡我们进货就是98元,卖给下游店铺就是99元,从中我们赚取1元的利润。”王强说。
王强的合伙人陈涛进一步解释了卡券生意的盈利模式:“发卡代理商从发卡单位拿到的预付卡是打折的,有的还有返点,这是第一层利润;代理商拿到卡片以后,出售给下游电商,他中间要提价一部分,这是第二层利润;电商拿到卡密以后,挂在店铺里出售,还要涨价,这是第三层利润。”
“跑分人”:境外网赌集团洗钱代理人
赌客溢价买到的卡用于赌博网站充值,充值金额看似是卡面标注的金额,但实际他们得到的只是虚拟数字,因为十赌九输,赌博网站的利润才是最大的,几乎等于无本生意。由于赌博网站赚取了大部分钱,所以它可以低价出售卡密给核销平台,这个便是核销平台的利润。
“像王强他们是做独家的,”案件主办民警刘彧介绍,“也就是说,网赌平台收到大量的卡,短时间内想变现的话就只能通过他们。”
为境外网赌集团完成资金洗白最后一环的是一个叫“跑分人”的群体。他们身处国内,为远在境外的犯罪集团跑完洗钱的“最后一公里”。
刘彧介绍,境外网赌集团要在境内洗白非法资金,就必须用到“跑分人”,帮他们将卡密变现。境外人员会指使他们与王强这类核销平台建立联系,注册会员后,将收到的预付卡密提交至平台核销,核销后的资金差价由他们与境外集团自行结算,最终再将变现后的资金转回境外。
高军曾是虚拟货币商人,2023年4月,他在一个卡券群里结识了网名为“宋磊”的境外人员。“宋磊”说可以提供大量预付充值卡的卡密给他,让他去核销平台核销。“核销完毕以后,把核销的钱转换成U币给他,我可以中间赚一点差价。”高军回忆。
“我知道我是在帮助他们洗钱。”高军坦言,应“宋磊”邀请,他曾去过斯里兰卡,“宋磊”带他参观了网赌平台的公司总部。
“因为宋磊不愿意用自己的真实身份去干这些事,银行流水过大会引起银行风控。所以他宁愿给我们一点小利润,让我们给他当洗钱的代理人。”另一名“跑分人”李娜供述。
李娜和高军一样,也是通过微信群接触到这份“兼职”。据她介绍,“宋磊”要求用U币结算,核心是规避监管:“U币没有实名认证,国内资金跨境转移容易被追踪,用U币就能隐蔽操作,保证资金安全。”
据悉,李娜和高军累计核销的卡密金额都在2000万上下,他们从中可以提取0.75%到1%的佣金。
在这场由API链接的洗钱链条中,王强的核销平台就像一个齿轮,将赌客、卡券电商、赌博平台、“跑分人”紧紧地咬合在一起。
监管滞后:预付卡滥用背后的制度性缺失
在400亿元资金流水、5000余条银行转账记录、3000余户网店的交易数据中,警方完整刻画出了以核销平台为核心、跑分代理人遍布全国十多个省市的洗钱网络。高达四亿元的涉案金额背后,是网络赌博对社会肌理的不断蚕食和预付卡监管的制度性缺失。
刘彧回忆,网络赌客遍布全国各类人群,大多刻意回避警方调查。其中一段与未成年人赌客的接触,让他至今印象深刻,“一个学生本来成绩不错,被同寝室同学推荐某个网赌游戏后沉迷于此,学业也荒废了。”
刘彧曾问那个拉他下水的学生有没有赢钱,他指着自己的午饭说:“叔叔,你看我吃的这么差,肯定是输钱的,把生活费都输完了。”
刘彧总结,这起案件暴露出网络赌博的两个新特点:一是卡密式交易,隐蔽性极强,监管难度大。“我们无法判断购卡人买卡的真实用途,仅曾琳一家店铺的购卡者就超过10万人,他们何时参赌、在哪个平台参赌,都难以追踪。”二是参赌群体日趋年轻化,未成年人成为易受侵害的群体。“平台每天推送中奖信息,还设置‘邀请好友充值返利’机制,好友下注后还能持续返利,诱惑性极强。”

某网赌平台制定的邀请返利机制(央广网发,受访者供图)
“我问了一下,我说你们同学群里面玩这个的多不多?他说,很多。”刘彧的语气中透着无奈。
案件的侦办过程,也暴露出预付卡行业的监管漏洞。现行《单用途商业预付卡管理办法(试行)》由商务部2016年修订后发布,规定发卡企业应根据发卡规模向属地不同级别的商务主管部门备案,发卡企业或售卡企业应对转出、转入账户名称、账号、金额等进行逐笔登记,违者处1万元到3万元的罚款。
多位办案民警向记者表示,现行管理办法对于这些犯罪分子形同虚设。“只说了发卡企业要备案,并负责登记购卡人信息,但登记的目的是什么,登记了信息后在卡密使用环节有哪些监管办法等都没有明确。”
刘彧认为,监管的关键在于堵住两个核心漏洞,即发卡环节与核销环节。在他看来,无论卡片经过多少手,最终总要使用,只要把这两个环节管好,就能大幅压缩黑产空间。部分大型企业的做法也值得借鉴,有大型发卡企业后期自行开展内部风控整顿,一旦发现涉赌核销,直接查封处理,让卡密彻底失去价值,“现在他们发行的卡,网赌集团都不敢收。”这一举措直击要害,因为网赌平台之所以青睐预付卡,正是看中其保值属性,而核销环节的封堵,让预付卡失去了洗钱价值。
“我们打击的目的,更多是形成震慑,但彻底斩断这条黑色产业链仍任重道远。”刘彧说,目前仍有不法分子暗中操作,但资金流已有所缩减。他也提醒公众,网络赌博从来没有赢家。“我敢保证,我们接触过的参赌人员,没有一个人真正赢钱。反而都因沉迷赌博,陷入生活困境。”他说,相关部门还须尽快完善监管政策,明确多部门协同监管责任,让预付卡回归便捷消费的本质,彻底堵住洗钱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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