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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暑热幸有曲江一池新荷 寻访韩愈诗中的“千顷秋波”

来源:西安晚报 时间:2026-07-09 07:00:08 编辑:张进 作者: 版权声明

  盛夏时节,曲江池遗址公园的湖面上铺满翠绿的荷叶,荷花含苞待放。

曲江池遗址公园内荷花悄然绽放

  《奉酬卢给事云夫四兄曲江荷花行见寄并呈上钱七兄阁老张十八助教》

  唐·韩愈

  曲江千顷秋波净,平铺红云盖明镜。

  大明宫中给事归,走马来看立不正。

  ……

  西安的夏天热得让人焦躁。但晚上8点以后的曲江,则是另一个世界。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西边天际线留着最后一层淡淡的橘色。晚风从南湖上吹过来,终于有了凉意。环湖步道上,跑者疾行,游人慢走,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悠然漫步;阅江楼脚下,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已经列好了队;湖边装潢精致的饮品店门口,年轻人围在小圆桌旁举杯闲谈,户外大电视回放着世界杯精彩进球……

  天太热了,因为这片水域,这个夏天才更容易熬过去。

  湖风送凉 荷花初放

  快走到一座石桥的时候,右手边便撞见一池荷花。

  这个池子不大,荷花还没到盛开期,只零零星星开了几朵。但荷叶已经铺开了,绿得发亮,厚厚地铺在水面上,看着就让人觉得凉快了几分。那几朵先开的花从叶子中间探出头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珍贵。天色没有完全黑透,路灯和湖面的反光映在花瓣上,那种粉色不浓不淡,在夜色里格外漂亮。

  有穿汉服的姑娘站在池边,也不在意花少,让同伴找拍摄角度,把人和那几朵早开的荷花框在一起。姑娘踮了踮脚,身子微微往池边倾过去,同伴喊着“再左一点”,她笑着挪了半步,衣衫被湖风吹得鼓起来。荷花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立着,灯笼袖的大袖衫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那个画面确实“出片”。

  再往前走,阅江楼下面又是一片荷花。这一片比刚才那个池子的大,荷叶高得能遮住人腰。灯是好看的,挂在树上,暖黄色的光倒映在湖水里,被波纹揉成一条一条的碎金。那几朵荷花就站在这些碎金中间,白天是荷花的,晚上是灯和水的。

  看着这几朵先开的花,忽然就高兴了。不是因为它们多壮观,是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就松了。这几朵已经足够让人想象,再过些日子,它们密密匝匝铺满水面的时候,大概就是韩愈笔下的那番景象了。

  走马穿城 只为赏荷

  韩愈这首诗,是写给朋友卢汀的。诗题很长,大意是酬答卢汀并抄送钱徽、张籍两位朋友,韩愈不仅酬答了卢汀,还让另外两位朋友也看到了这首诗。

  这首诗据说写于盛夏。卢汀在大明宫里做给事中,正五品上,天天在皇帝跟前转。有一天他从大明宫下班,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马穿过大半个长安城,专门绕到曲江来看荷花。大明宫处于长安城东北,而曲江位于东南,直线距离大约6公里,实际骑马路程更远,得穿过大半个城区。在今天,这相当于一个人从北郊的市政府下班,不回家,先开车到曲江看荷花。不是顺路,是专程。

  韩愈写的是盛夏的曲江。明明是盛夏,他却偏要用“秋波”来形容水,那种清,是能让暑热都退让的清。“曲江千顷秋波净,平铺红云盖明镜”:水面开阔澄净,荷花密密匝匝铺在水面上,像一片巨大的红云,盖住了明镜般的湖水。

  研究唐诗的学者霍松林先生曾指出,韩愈写景不喜欢柔美纤细,笔下的景物往往带着力量和气势。这首诗里的荷花就是如此——不是一朵两朵,而是铺天盖地,像一片巨大的红云压在镜面般的湖水上。

  “大明宫中给事归,走马来看立不正”,这句最有意思。马还没停稳,人已经在马上坐不住了,身子往一边歪着,忘了自己骑在马上,忘了自己穿着官服。一个经常在皇帝面前规规矩矩站着的官员,到了荷花面前,站相都没了。韩愈写这一句,既是调侃朋友,也是在感叹,荷花能让一个人忘了他自己的身份,只想凑近了好好看一眼。离得再远,也要来。

  忙里偷闲 自得其乐

  韩愈收到卢汀寄来的诗以后,回了十六句。他夸朋友的诗好,“遗我明珠九十六,寒光映骨睡骊目”,据说卢汀的原诗正好九十六个字,韩愈说这些诗句像九十六颗明珠,光芒照进骨头里。然后他开始写自己。

  “我今官闲得婆娑,问言何处芙蓉多”,我现在官闲,可以从容游玩,到处打听哪里的荷花最多。但这里的“官闲”其实是自嘲——写这首诗时,韩愈由中书舍人改任太子右庶子,明升暗降,受人排挤。他说自己“官闲”,是无奈,也是豁达。

  闲了就去找荷花。虽然诗里写了“秋波”,但真正爱荷花的人,从初绽到盛放都是要去看的。他去昆明池,在云锦般的荷花荡里撑船,脚敲船舷,唱起江南的民歌。他写太白山的积雪倒映在荷花池水面上,“太白山高三百里,负雪崔嵬插花里”,雪山和夏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幻。又写曲江的水面平得像盛满水的杯子,“曲江汀滢水平杯”。

  写到结尾,韩愈突然打破了格式。前面都是规整的七言,最后一句变成了长句:“上界真人足官府,岂如散仙鞭笞鸾凤终日相追陪。”学者钱钟书先生在其著作《谈艺录》中论述过,韩愈作诗有以文为诗、突破格律的特点。这句诗在形式上就“放飞”了,读到这儿,节奏突然变了,像诗人真的挣脱了什么束缚。形式和内容一起告诉你:他是真心觉得这种日子好。

  这就是韩愈式的自得其乐。他的官运不算特别好,一生起起落落,被贬过好几次,但他没有一直沉在失意里。他在荷花里、在朋友的唱和里、在一叶小舟上,给自己找到了另一套快乐的方式。“官闲”不是被动等待,是主动寻找;不是被迫无聊地闲着,而是去昆明池泛舟,去曲江看荷花,去给朋友写诗。

  今天的人也一样。生活的压力是客观存在的,但有没有能力在压力里给自己找到一个出口,就是各人的本事了。今天来曲江纳凉的人,大约也都想要在这样的时刻,让脑子完全地放空一刻。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待办的报表、回不完的消息,在荷花面前,都可以等一等。忙中偷闲,也是休息大脑的好方式。

  花开千年 众乐其乐

  天完全黑了。曲江的灯全亮了起来,暖黄色的,挂在树上,和倒影连成一片。那几朵先开的荷花站在这些光中间,看不出白天那种粉红的颜色了,但轮廓还在,被灯光勾出一道道柔和的边。风一吹,轻轻晃一下,又站直了。

  看着这几朵荷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唐代的曲江,水面辽阔,与今日遗址公园的形制不同。

  芙蓉园是皇家禁苑,但曲江池本身大致是对外开放的。历史地理学者辛德勇先生在相关研究中曾指出,芙蓉园是皇家禁苑,与对外开放的曲江池并非一处。长安百姓踏青、宴饮、过节,都来这里,当然皇帝游幸时可能会有临时管制。韩愈能来,卢汀能来,倒不是因为官职,是曲江池本来就对百姓开放。

  现在当然更开放了。跑步的、遛娃的、穿着拖鞋来纳凉的、穿着汉服来拍照的,谁都能来。荷花还是那个荷花,千年前开在这个池子里的,和今天开着的,姿态是一样的,都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水里。

  如果荷花会看,它大概也会高兴吧。每天傍晚,周围都是嬉闹快乐的人群。跑步的人一圈一圈经过它身边,穿汉服的姑娘笑着和它合影,小孩子蹲在池边指着它对妈妈喊“花花”。

  荷花就这样一季一季地开着。它们从水里长出来,用千年前同样的姿态站在同样的地方,看着这个园子完全变成了普通人散步的公园。

  再过些日子,等它们开到最盛的时候,大概就是韩愈写的那番景象了——密密匝匝铺满水面,像一朵巨大的红云。

  从初绽到盛放,从几朵到满池,荷花开了千年,终于等来了所有人。文/记者张潇 图/记者郝钟毓



来源:西安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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