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西安晚报 时间:2026-08-06 07:04:14 编辑:张佳萌 版权声明

工作人员向游客展示精美的陕历博文创冰淇淋
记者 李明 郝钟毓 摄

游客在陕历博唐代壁画珍品馆参观壁画 记者 李明 郝钟毓 摄
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二首·其一
唐·杜甫
落日放船好,轻风生浪迟。
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
公子调冰水,佳人雪藕丝。
片云头上黑,应是雨催诗。
如今的孩子们过夏天,除了吹空调,还有个唐朝人做梦都想不到的固定动作:逛完景区、博物馆,来一根文创冰淇淋。陕西历史博物馆西门口,记者看到,游览完出来的小朋友几乎人手一根。巧克力味的是“杜虎符”,抹茶味的是“镶金兽首玛瑙杯”,牛乳味的是“鎏金舞马衔杯银壶”,今年还新出了一款“金饭碗”,原型是馆藏国宝鸳鸯莲瓣纹金碗。不止陕西历史博物馆,西安博物院、碑林博物馆、西安城墙景区……几乎每一家文博单位都有自己的趣味文创冰淇淋。西安的酷暑历史久远,唐代称之为“朱夏”,也叫“炎夏”。冰淇淋这个东西,唐朝人其实一点也不陌生。
壁画上的“唐代冰淇淋”
陕历博的唐代壁画珍品馆里,有一幅章怀太子墓出土的《侍女内侍图》,高108厘米,宽183厘米,1971年从乾县章怀太子墓前甬道东壁揭取。章怀太子李贤是唐高宗与武则天的儿子,墓建于唐中宗神龙二年。画面中央,一位身着翻领胡服的侍女,双手平捧一只浅腹圈足圆盘,盘内盛着一座山峦形状的东西,表面还点缀着红花绿叶。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像是捧着一件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宝物。
这盘东西究竟是什么?壁画珍品馆讲解员表示学术界有两种声音。
一部分学者认为,这就是唐代文献中记载的“酥山”,一种用酥油浇淋、冷冻定型后做成的冰品,堪称古代冰淇淋的鼻祖。唐代文人王泠然写过一篇《苏合山赋》,将这道甜品描绘得美妙绝伦。他写酥山的制作过程:“素手淋沥而象起,玄冬涸冱而体成”——女子纤细的双手将融化的酥油淋沥在冰冷的器皿上,堆叠出山峦的形状,再经冷冻定型,就像寒冬的冰封雪冻一般。他写酥山的外观:“装彩树而形绮,杂红花而色斑”——点缀上彩树和红花,色彩斑斓,如同一座微型雪山。他写酥山的口感:“触皓齿而便消,是津是润”,很生动:牙齿轻轻一碰就化了,满口津润,甜滑冰凉。从制作工艺、外观造型到入口的口感,都和壁画中侍女手捧之物高度吻合。
也有学者持不同观点。同是章怀太子墓出土的另一幅《托盆景侍女图》中,也有侍女手捧类似器物的画面。有些学者认为,这些盘中堆叠的山峦形状,应是一种精致的盆栽或盆景。学者程旭在《唐韵胡风》一书中,便引用了孟晖《潘金莲的发型》里的观点,认为这看似盆景的物件,很可能就是唐代人爱吃的酥山。而学者樊英峰则撰文认为,所捧物品应为盆栽。是冰点还是盆景,学术界至今没有定论。
“但无论它是吃的还是看的,这盘东西有一点是确定的:它美到了极致,也奢侈到了极致。章怀太子能用它陪葬,足以说明这东西在他生前的分量。”讲解员坦言,毕竟在没有冰箱的唐代,冰是冬天从河里取的,藏在地下深处,用稻草和锯末盖得严严实实,成本极高,只有皇亲国戚和极少数权贵,才能在夏天享用这种“冰爽自由”。
“公子调冰水”依然是贵族享受
在唐代,稍微普通一点的贵族,夏天能盼到的,大概是一碗冰水。
杜甫写过。天宝年间,他在长安陪一群贵公子去丈八沟纳凉。丈八沟在长安城西南,是当时有名的避暑胜地,水面上凉风习习,岸边杨柳低垂,有钱人夏天都喜欢往那儿跑。那天大概是某个贵公子组的局,叫了几个朋友,带了歌女,一边游湖一边喝酒。杜甫也在其中,他看到贵公子们把冰块敲碎调成冰水,歌女们把藕切成丝,雪白的藕丝盛在盘子里,像一堆细雪。回去以后他写下了这样的句子:“落日放船好,轻风生浪迟。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公子调冰水,佳人雪藕丝。片云头上黑,应是雨催诗。”
冰水配藕丝,这是盛唐贵公子消夏的标准配置。听起来不算奢华,但在没有冰箱的时代,光是“调冰水”这三个字,就足够让普通人咽口水了。唐代宫廷里有专门的藏冰制度,由司农寺上林署负责,每年冬季在渭河、浐河等水系的冰封河面上凿冰,切成规整的方砖,每块方三尺、厚一尺五寸,运进地窖,一层冰一层稻草地码好,封上厚门,等来年夏天再取用。据《唐六典》记载,每年藏冰千段,立春前三天纳入冰井,还要以黑牡、秬黍祭司寒。这套制度的影响有多深远?西安至今还保留着“冰窖巷”这个地名。虽然它的得名要晚至明清,但这个后起的名字恰恰说明了一件事:在长安城,藏冰从来不是小事,这个传统延续了千年。
夏天皇帝高兴了,赐大臣一盒冰,那是天大的面子。丈八沟的贵公子们能随手拿冰调水喝,说明这几位来头不小。
同样是冰,皇家吃的是雕花酥山,权贵喝的是调冰水,而当时长安城里寻常人家,绝大多数连冰的影子都摸不着。他们夏天喝什么?喝井水,喝酸梅汤,喝绿豆汤,拿扇子扇,躺在树荫下熬着。
冰这个东西在唐代,是食物,更是阶层。
飞入寻常百姓家
千年飞逝,冰从奢侈品变成了日用品。冰水变成了冰镇汽水,酥山变成了文创冰淇淋,藏冰的地窖变成了家家户户的冰箱冷冻室,消夏的空调更是“标配”。
把这道坎填平的,不是别的,是技术。唐代人要冬天凿冰、地窖藏冰、夏天取冰,费时费力,成本极高,所以冰只能是特权阶层的专属。宋代硝石制冰的技术逐渐普及,冰开始走向市井,但真正让冰走进千家万户的,是二十世纪电力的普及和冰箱走进家庭。冰不再需要储藏在深窖里,不再需要一层冰一层稻草地码好,不再需要专门划出一块地方、设立一套班子来管理。它变成了厨房里的一格抽屉,随时打开,随时取用。技术没有改变夏天的温度,但它改变了人和冰之间的距离。
从唐朝贵族金盘里的红花酥山到如今人人可享的冰淇淋,这座城的酷热依旧,只是吃冰的人,终于变成了我们每一个人。
记者 张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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