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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唐诗地理:古今共一晌 长安午梦长

来源:西安晚报 时间:2026-08-21 07:32:22 编辑:张进 作者: 版权声明

  《夏日》唐·白居易东窗晚无热,北户凉有风。尽日坐复卧,不离一室中。中心本无系,亦与出门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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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AI生成

  节气虽说已过立秋,可西安的热劲儿并没完全过去。正午太阳高挂,天气依旧闷闷的,晒得人发困,走几步就出一身薄汗。这种时候,很多人都会利用片刻午睡给困乏的身体“充充电”。其实,午睡也并非今人的专属,早在一千多年前,午睡便多次出现在唐诗之中。

  一样“午睡”诗意万千

  唐代的人也午睡,而且写过午睡的诗人,远不止一个。他们在诗里不叫午睡,叫“昼寝”,叫“午卧”等等。

  唐代人的夏天一般是什么样?8月19日,西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王早娟介绍:“从留存的唐诗来看,夏天整天待在屋里的士人并不常见,多数人都会到院子里乘凉,或者去佛寺道观里、水亭池塘旁饮茶消暑,形成形式多样的避暑文化。盛唐时期孟浩然的《夏日南亭怀辛大》里有‘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就描写了作者夏天在池塘边小亭中纳凉的情景——微风吹拂,空气中送来荷花的清香,荷叶上的露珠滴进池塘,发出清脆的声响,孟浩然通过嗅觉和听觉来展现纳凉时的闲适意境。”

  白居易则不同。他写《夏日》,写的是整天待在屋里的情景。“东窗晚无热”,日头偏西之后,东边的窗户不再烫人;“北户凉有风”,北边的门开着,穿堂风进来。这两句写的是屋内本身的凉快,不是外面有多凉快。王早娟说:“写作者整天待在屋里,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白居易提到的‘晚无热’——作者并没有感觉到热,况且还有阵阵微风入室。天气本身到底热不热呢?也许是热的,但白居易为什么没有感觉到?《夏日》诗的最后两句讲到‘中心本无系,亦与出门同’,意思是说自己内心了无牵挂,心无挂碍,这样在家里和出门都是一样的,白居易用的是一种心静自然凉的纳凉机制。”

  柳宗元也午睡,但他睡得不一样。他被贬到永州之后,写过一首《夏昼偶作》:“南州溽暑醉如酒,隐几熟眠开北牖。日午独觉无余声,山童隔竹敲茶臼。”南方的夏天湿热如酒,人昏昏沉沉像喝醉了一样,靠在几案上就睡着了,北窗开着,偶尔有风进来。醒来时万籁俱寂,只听见竹林那边,山里的童子一下一下敲着茶臼。

  柳宗元的午睡,与白居易截然不同。白居易是心静自然凉,柳宗元则是满腹贬谪的苦,睡着了也没人叫醒他。同样的午睡,一个是满足,一个是孤寂。

  杜甫也午睡,他在《江村》里写道:“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这是杜甫一生中难得的安稳时光。夏天漫长,江村清幽,老妻画棋盘,小儿子敲鱼钩。这样的午后,不睡一觉都对不起这日子。但那是在成都草堂,不是长安。杜甫在长安的十年,过得并不安稳,午睡对他来说大概也是奢侈的。

  还有一位诗人叫李涉,写过一首《题鹤林寺僧舍》,里头有两句更有名:“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一作“又得”)浮生半日闲。”此诗虽然写的是春末,但“偷得浮生半日闲”这句话,用在午睡上再合适不过。午睡的本质,便在于一个“偷”字——从一天里偷出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躺着。浮生匆忙,能偷得半日清闲,实乃一种人生智慧。

  读懂白居易 他把“偷闲”写成境界

  在所有写午睡的唐诗里,把“偷闲”这件事写得最理直气壮的,还是白居易。

  “东窗晚无热,北户凉有风”,东边的窗户,到了日头偏西就不再烫人了;北边的门开着,穿堂风进来,带着凉意。这两句把屋子里最舒服的角落写了出来。长安的夏天没有空调,降温全靠建筑的朝向和自然风。东窗下午不晒,北门常年阴凉,这两个地方一组合,就是全屋最适合睡觉的风水宝地。立了秋,这种布局的优势更明显了——不是盛夏那种躲进屋里避暑的感觉,是屋里自己就有一股子凉气,人往里一坐,困意自然就上来了。

  “尽日坐复卧,不离一室中”,整天不是坐着就是躺着,一步也不离开这个屋子。白居易是真的很坦白,他不说自己在读书,不说自己在静修,就是坐着、躺着、待着。这种状态,今天任何一个在周末开着空调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的人,都能瞬间共情。最后两句最有意思:“中心本无系,亦与出门同。”我心里本来也没什么牵挂,待在屋里和出门去,其实是一样的。这话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但仔细想想,他说的是一种境界。不是被迫困在屋子里,是真的没什么地方想去。不出门不是因为懒,是因为满足。

  关于这两句,王早娟给出了更深的解读。她说:“白居易一生儒佛道兼修,三家思想共同滋养他的人生。这首诗受佛教影响更为明显,唐代流行的佛经《维摩经》‘弟子品’有维摩诘言:‘出淤泥,无系著;无我所,无所受;无扰乱,内怀喜;护彼意,随禅定,离众过。若能如是,是真出家。’‘中心本无系,亦与出门同’正与此段内容相合——当一个人打破俗世的二元对立时,他就进入了另外一个观物境界,这两句看似在写纳凉问题,实质上体现的是一种哲学领悟。”

  有一种说法认为,白居易写《夏日》的时候,正在长安做秘书省校书郎。那是一个清闲的官职,管管图书,校校典籍,没什么实权,也没什么压力。住在常乐里的宅子里,日子过得简单而有规律。夏天热了,就待在屋里,等北门的风,等日头偏西,等困意上来,顺势一倒。这种日子,他自己是满意的。后来他离开长安,去了江州、忠州、杭州、苏州,做了更大的官,管了更多的事,但再也没有过这样清闲的长安夏日。

  东窗北户 今人犹在古风中

  白居易说“东窗晚无热,北户凉有风”,这两句写得踏实。他选中了长安城里最舒服的两个角落,把自己安放进去。千年之后,西安城里的人不再靠穿堂风降温,但那种“找一处舒服的地方把自己放平”的渴望,一点都没变。

  城墙根底下,附近写字楼里吃过午饭出来溜达的人,有的就靠在长椅上眯一会儿;老张是跑网约车的,午后,他会把车开到明光路一条断头路的树荫底下,车窗留条缝,座椅放倒,用片刻睡眠给劳累的身体“充电”;更多的办公室里,上班族用形式各异的方法午休……

  城墙根的长椅,断头路的树荫,办公室的折叠床,都是今人的“东窗”与“北户”。白居易的“尽日坐复卧”,放到今天,就是周末开着空调窝在沙发里的我们;他说的“中心本无系”,在今天的语境里,就是那一小段不再为生活奔波、不再为工作焦虑的午休时间。

  那个在城墙根长椅上睡着的人,那个在树荫下眯眼的司机,那个趴在办公桌上的白领,他们未必读过白居易的诗,但在午间小憩的那一刻,他们便与千年前那个“不离一室中”的诗人达成了某种默契。记者 张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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