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延秋门 几代雁雀名——这里留下了杨贵妃出逃的仓皇背影

汉长安城未央宫国家遗址公园章城门遗址

如今的雁雀门村烟火气十足

　　《哀王孙》

　　唐·杜甫

　　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

　　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

　　金鞭断折九马死，骨肉不得同驰驱。

　　腰下宝玦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

　　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

　　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

　　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

　　豺狼在邑龙在野，王孙善保千金躯。

　　不敢长语临交衢，且为王孙立斯须。

　　昨夜东风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

　　朔方健儿好身手，昔何勇锐今何愚。

　　窃闻天子已传位，圣德北服南单于。

　　花门剺面请雪耻，慎勿出口他人狙。

　　哀哉王孙慎勿疏，五陵佳气无时无。

　　在西安西郊，三桥镇自古就被称为西安的西大门。在三桥建章路上，有个村落名为“雁雀门”，很长一段时间里，总有人将它弄错——有人误写为“燕雀门”，不懂事的孩童称其为“圆圈门”。但鲜有人知道，这个村落真正的命名应该是“延秋门”，而延秋门在汉代的名字叫“章城门”，其实从今天的眼光来看，从汉长安城未央宫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章城门出来，穿过天桥，就能直达东雁雀门村。更鲜有人知道，一千多年前“安史之乱”爆发时，唐玄宗和杨贵妃就是从这里出发，走向了一条不归路。后世有人说：延秋门，留下了杨贵妃在宫苑内最后的背影。

　　一段历史

　　王朝的衰落和泣血的诗作

　　作为一个诗人辈出、灿若星河的时代，唐代文学无疑是伟大的。但唐代诗人的诗词风貌却各有不同，王维云淡风轻，李白才气纵横，韩愈老成持重，白居易雅俗共赏，而杜甫则是沉郁顿挫。后世提起杜甫，总免不了两个字——悲苦。确实如此，杜甫太悲苦了，他见过大唐最璀璨最繁华的一面，也见过“安史之乱”后唐王朝的衰败，他用诗歌去消解生命中的苦难，留下了一部不朽的“诗史”。

　　天宝十五载，安禄山的铁骑踏破长安，唐玄宗带着杨贵妃仓皇西逃，长安城一派兵荒马乱，那些没来得及逃离的王孙贵族在断壁残垣中哀号痛哭。杜甫蘸着血泪写下了当时的情形，于是有了这首《哀王孙》。诗作首句就令人毛骨悚然——“长安城头头白乌”，乌鸦在城头啼叫，神秘的序曲寓意着不祥，深夜里它们又飞到了延秋门上空，而延秋门是唐代禁苑西面的南门，唐玄宗正是从这里仓皇出逃。“金鞭断折九马死，骨肉不得同驰驱。”逃亡路上，金鞭折断，马匹累死，可见逃亡之仓促，连王孙们都顾不上带走。留下的王孙还戴着珍贵玉饰，却“困苦乞为奴”，皇族的体面被彻底撕碎。

　　诗作后半段，诗人以自己的口吻劝慰王孙，要珍爱生命，保重身体，并透露叛军洗劫了长安城，用骆驼运走珍宝。他感慨昔日朔方军的英勇，如今却不堪一击，同时也向王孙透露了消息——唐肃宗已经继位。他叮嘱可怜的王孙千万谨慎，切莫粗心大意，并坚信五陵兴旺之气从未断绝，大唐必定复苏。这首诗在绝望中保留了一丝希冀，是那个时代真实的写照。

　　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魏景波向记者讲述了这首诗的创作背景：“安史之乱”中，当潼关失守，长安没有屏障可守，大势已去。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唐玄宗带着杨贵妃在少数亲信护卫下仓皇出逃。其余妃嫔、公主、皇孙等皆被弃于城中。安史叛军入城后，大肆杀戮李唐王朝宗室，公主、王妃、驸马以及王孙等被杀戮一百多人。逃出皇宫的王孙改名易姓逃窜到民间，一旦暴露真实身份必死无疑。魏景波告诉记者，《哀王孙》作于唐肃宗至德元载（756年）秋天，此时叛军已攻陷长安，杜甫陷于叛军之中。诗人在长安目睹了山河残破与宗室王孙落难的惨状，挥笔写下了这首诗史性的名篇，通过王孙命运的今昔对比，寄寓了深切同情，并借以书写国破家亡的时代悲剧。

　　一道宫门

　　汉代的遗址和贵妃的背影

　　谈到唐朝，就不能不说“安史之乱”——这场叛乱让国家由盛转衰。而延秋门，因为唐玄宗带着杨贵妃从这里仓皇西逃，行至马嵬驿后军士哗变，逼迫唐玄宗缢死杨贵妃。于是，延秋门也就成为杨贵妃和宫苑最后的连接点，从这里，她一步步走向了香消玉殒。

　　初秋时节，暑气未消，记者又一次来到汉长安城未央宫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章城门遗址。如今的这里颇有几分大气磅礴，蝉鸣声中，氵皂河从门前缓缓流过。一进入公园，遛弯散步的，健身跑步的，还有打球骑车的，孩子们欢声笑语，市民游客悠闲恬淡，一派岁月静好。很难想象，千年前那个如血的黄昏，仓皇出逃的皇帝是何等惊慌失措，又是怎样的兵荒马乱。

　　在汉长安城遗址的官方介绍中是这样描述：“章”的本义为彩色华丽，因城门位于秦章台之上，故得名“章城门”。1961年，国务院将汉长安城遗址确立为全国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西安市政府在此竖立文保碑。文保碑背面文字记载：章城门是汉长安城西城墙靠南的城门，又称光华门，便门。南距汉长安城西南城角1650米，北距直城门1730米。门上建有门楼，下开三个门道。章城门东对未央宫，汉武帝时在章城门外渭河上修建便桥，成为长安通往西方的咽喉之地，是丝绸之路东起第一桥。唐代改名延秋门，作为禁苑的西门。

　　而《汉宫殿疏》记载：“章城门是汉城西面南头第一门。”王莽篡取汉室后，改为“万秋门”。此后，汉长安城历为西晋等七个王朝的都城，城制未改。据《长安图志》记载，汉长安城位于新修的唐长安城北侧，成为唐朝禁苑的宫门，于是改名为“延秋门”。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安史之乱”爆发后，唐玄宗携杨贵妃等人穿过禁苑，从延秋门仓皇出逃，前往蜀地避难。因为杜甫在《哀王孙》中写到这段历史，延秋门成了重要的历史见证。从此后人多知延秋门，而淡忘了章城门。清代，因为发音相近，延秋门又被误传为“雁雀门”，并沿用至今。如今走在这里，看不到高大的门楼，也看不到门道遗址，只有那深沉厚重的文保碑，静静地讲述着千年前的故事。

　　不过，与汉长安城章城门遗址隔了一条三环马路的东雁雀门村，因浓郁的烟火气息，似乎与历史的距离更近。其实，东、西雁雀门村和附近的高、低堡子，南、北双凤六个自然村都属于五一村。记者在村干部的帮助下，看到了《五一村志》，村志上介绍：“东雁雀门村，位于建章路中段东侧，清乾隆年间有村，因村东有唐代延秋门遗址而得名。清嘉庆年间分东、西两村，称东、西燕雀门，民国称东、西雁雀门村。新中国成立前，村有城墙，墙底厚1.7米，墙顶厚80厘米，高5米，城南开村门，城内东西长90米，南北宽70米。西雁雀门村位于东雁雀门村西侧，与东雁雀门村同时建村。新中国成立前，村有城堡，正门开于城南，为两层城门楼，城东有小门。城内东西南北长都是110米，为回字形寨子。”

　　这些宝贵的资料证明，也许伴随着大唐王朝的消亡，延秋门早就不复存在，但它依然成为历史的回响，并深深影响着这里的民众，尽管已经从“延秋”变成了“雁雀”。

　　一段争议

　　红颜的祸水与历史的“背锅”

　　站在东雁雀门的村口，看着这里烟火气十足的生活，大概如今的村民也已忘记，他们脚下的土地，正是千年前杨贵妃走过的道路。

　　“安史之乱”是唐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虽然盛极必衰是历史的规律，但作为一个前期励精图治，后期耽于享受的帝王来说，唐玄宗其人充满了争议。也因为独宠杨贵妃，让杨贵妃背了千年“红颜祸水”的锅。

　　“安史之乱”爆发的原因，究竟能不能归于杨贵妃，历史上已争论了一千多年。褒姒、妲己、西施、杨玉环……将王朝的覆灭归于一个“红颜祸水”，似乎能减轻一些历史的负罪感，所以尽管千百年来有无数人给杨贵妃“翻案”，她却始终摆脱不了“祸水”的标签。但延秋门证明，跟着唐玄宗仓皇出逃的她，又能有怎样的选择？她不是唐玄宗祖母武则天那样的女人，她没有政治魄力和手腕，她是盛世的贵妃，是大唐王朝鼎盛时期最美的“吉祥物”，仿若兴庆宫中的牡丹；而遇到乱世，她就成了飘萍，也成了唐王朝残阳下的“背锅侠”，也成了延秋门的“白头乌”。抛开贵妃的身份和她身边的男人，她也不过是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普通人。所以，除了紧紧依靠身边的男人，她无从选择，这是封建女子的悲哀，也是帝王家无法言说的痛。

　　其实，关于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故事，在另一位诗人白居易的《长恨歌》中已经说得太透彻了，杜甫的《哀王孙》中更多是对千年前那场屠戮和惨案的记录。但站在章城门的遗址之上，看着氵皂河静静流淌，回忆起千年前的长安城破的慌乱，唯有的感慨就是，有些门一旦开启，就再也关不住背后那汹涌的洪流。

　　文/图　记者张静　实习生汤沈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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