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澎湃新闻 时间:2026-09-07 07:09:23 编辑:王莉文 版权声明
首演于1965年的《长征组歌》,曾在几代人的耳畔响起。这部伴随着泪水诞生的大型声乐套曲,由作词萧华和四位作曲家联袂打造,如今依然久演不衰。
今年适逢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长征组歌》再次响彻祖国大地,一批又一批年轻人重唱红色经典、重燃长征精神。

2026年3月在上海,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上演《长征组歌》
边写边落泪,泪水打湿了一页页稿纸
有“儒将”之称的萧华,亲历过长征。1964年,萧华因肝炎在杭州休养。长征胜利30周年快到了,记者们纷纷联系他,约他写纪念文章。萧华心想:与其零散地写文章,不如写一组诗,把长征完整地记下来。
1964年9月到11月,萧华奋笔写作,肝脏损伤严重到让家人揪心,可他停不下来。“父亲是从来不掉眼泪的一个人,他经历了太多的战争、太多的死亡,但在创作《长征组诗》的过程中,他的泪水经常打湿稿件。想起那些战友,他实在太难过了。”女儿萧霞回忆。
萧华的思绪像开闸的潮水,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1933年春在江西乐安,周恩来正在祠堂开会动员青年参加红军,六架敌机突然轰炸,17岁的萧华想冲出去通知大家隐蔽,被周恩来一把拽回、扑身护住。萧霞说,“官兵一致同甘苦”正是从这样的经历里来的。
萧华的妻子王新兰,11岁参加长征,经历了两次雪山、三次草地,别人的长征是用两条腿走过来的,她是用两条腿跑过来的。写“过雪山草地”时,萧华不知如何下笔,问王新兰长征什么感觉,她答:又冷,又饿,走不完的路。于是,他提笔写下“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
“父亲十二三岁就站在江西兴国县的街头,对着老百姓侃侃而谈,号召大家当红军。从小在红军部队里长大,他对红军的理解、对红军的感情,要超出很多人。也因为亲历过红军长征的所有残酷战斗,他能写得活灵活现。”萧霞说。

左起:生茂、唐诃、萧华、晨耕、遇秋
《长征组诗》一共12首,前10首被谱成《长征组歌》。萧华采用“三七句,四八开”的格式,把突破封锁线、遵义会议、四渡赤水、飞越大渡河、过雪山草地、大会师等长征路上最重要的节点,环环相扣,全部凝练进诗句里。
谱曲的任务落在了北京军区战友文工团的四位作曲家身上——晨耕、唐诃、生茂、遇秋。
在2006年的《浙江日报》,遇秋对这段历史有过回忆。1965年阳春四月,“主旋律”初稿定了下来,四人来到杭州向萧华汇报,合唱段落需要分声部演示,有人装女高音,有人装女中音,有的唱男高音,有的唱男低音,唱得热火朝天。萧华还抽出十个上午给他们上课,讲着讲着,会突然兴奋起来,也会突然红了眼眶。
总谱的写作是在1965年夏天,遇秋窝在战友文工团一间只有三平方米的小屋子里写。“当时没有电扇,更没有空调,屋里热得像个锅炉房。”遇秋赤膊上阵,只穿一条裤衩,双脚泡在凉水盆里,身上披着一块湿毛巾,就这么硬扛着写。
遇秋也是“小八路”出身,经历过风雪夜翻山坳的艰险,也挨过几天吃不上饭、靠野菜野果度日的苦楚。夜深人静,那些苦难岁月涌上来,他边写边落泪,汗泪交织,打湿了一页页稿纸。
作曲家们沿着长征途经的省份,采集各民族音乐素材,揉进江西采茶、苗家山歌、湖南花鼓、云南花灯、川江号子、陕北秧歌等民间曲调。地方音乐素材的巧妙融入,让《长征组歌》既有宏大的史诗感,又透着泥土的芬芳。
2006年接受《中国艺术报》采访时,唐诃回忆,第八曲《祝捷》写的是中央红军和陕北红军配合打了一个大胜仗,消灭了敌人一个师,“我们决定用湖南花鼓音乐来刻画在毛主席指挥下,老红军激昂的情绪和饱满的斗志。”第九曲《报喜》写的是红军接受毛主席正确路线后向北转移,到了陕北的第一方面军怀念二、四方面军的心情,他们又用江西采茶音乐来寄托那种深切的思念。

1965年,《长征组歌》首演前合唱团走台合影。图片由首演亲历者马子跃提供
1965年8月1日,《长征组歌》在北京首演。同年国庆,它被搬上天安门城楼,为中央首长和英模代表演出。
1975年,为纪念长征胜利40周年,《长征组歌》在北京展览馆剧场连演40多场,剧场近2000个座位,场场爆满。唐诃记得,很多群众买不到票,满心欢喜地坐在楼梯通道上。很多老红军也来了。他们坐在台下,听着台上唱出自己年轻时走过的路、流过的血、失去的战友。
《长征组歌》在周恩来总理的亲切关怀下诞生。生前,他多次观看排练和演出,每次都格外兴奋。他曾表示,要把这10首歌全都学会。后来,他确实做到了,每一首都能唱。
这部朗朗上口的作品,以诗歌的形式,记录下中国革命史上极为伟大的长征历程。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字,都来自真实的山川血火,所以它才经得起时间,也经得起人心。

1976年,八一电影制片厂将《长征组歌》拍成电影
再着红军服,再戴红军帽,再立红军旗
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在新时代,《长征组歌》依旧盛演不衰。

2020年10月在上海,上海音乐学院上演《长征组歌》,此为“青春版”

2020年10月在上海,上海音乐学院上演《长征组歌》,此为“群星版”
2020年,上海音乐学院集全校之力,复排经典,打造新时代版《长征组歌》。
那一年10月,蔡程昱在“青春版”领唱第六曲《过雪山草地》,院长廖昌永指导他,这段描写的是红军过雪山草地的艰苦环境,但一定要唱出乐观的革命主义精神,要有必胜的信念,不能太悲。廖昌永领衔“群星版”,“表演主力军是00后学生们,他们用演出向当年的00后们致敬。”
“群星版”观众席有一位特殊来客——萧华女儿萧霞,获悉上音复排红色经典的消息后,她欣然同意担任艺术顾问。她也看了“青春版”,“孩子们能唱下来,非常不容易,长征对他们来说太遥远。”演出后,她发现孩子们聚在一起交流感受,非常振奋,“这就是他们的精气神儿!他们从歌中吸取了力量,激动不已。”
复排《长征组歌》,上音没改一个字、没改一支曲,但在舞美、服装方面加入现代元素,并在头和尾加了《启》和《望》两个篇章:《启》是致敬前辈同龄人,《望》是走好当下祖国建设长征路。
上音复排的《长征组歌》也引起了兄弟院校关注。2021年,五四青年节,上海音乐学院、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的230余位学子联手,激情唱响《长征组歌》,热血澎湃的演出让观众直呼“太燃了”。

2021年5月在上海,上海音乐学院、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的学子共唱《长征组歌》

2026年8月在三明,廖昌永和上海音乐学院学子共唱《长征组歌》
近几年,上音师生步履不停,带着新时代版《长征组歌》,一路走、一路歌、一路学,在长三角、长征沿线多个城市演出,形成现象级红色文化话题。
2026年5月以来,上音师生踏上福建福州、泉州、三明,拉开新一轮“重走长征路”全国巡演大幕。今年,他们还会走进广西、广东、云南等地,形成覆盖华东、华南、西南的巡演矩阵。
“年轻人让经典‘活’起来、‘亮’起来、‘年轻’起来。”和学生同台的上音声歌系副教授陈京蔚感慨,他们蓬勃的生命力和朝气,把作品演绎得更有动感、更有激情、更有少年意气。
在泉州和三明,廖昌永献唱《过雪山草地》,嗓音如雪线长风,将雪皑皑、野茫茫的严寒与革命理想高于天的坚毅熔于一炉。他说,先烈用“为有牺牲多壮志”的豪迈、“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坚毅,换来今天的美好生活,“走得再远,我们都不能忘记来时路,从长征精神中汲取奋进力量。”
2026年3月,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以300余人的庞大阵容,再现《长征组歌》。除了上海本土的青年力量,来自长征沿线省份,包括江西、湖南、贵州、云南、四川、甘肃、陕西的十余位演奏家,也坐进乐团并肩演出。
“个人练习时,很难体会到《长征组歌》的磅礴气势与深厚情感,但和乐团、合唱团一同演绎时,我的内心被深深感染。”西安交响乐团首席伍思雨的脑海中浮现出红军长征的画面,真切感受到不屈不挠的长征精神。

2026年7月在上海,上海歌剧院演出《长征组歌》

2026年7月在上海,石倚洁和上海歌剧院共唱《长征组歌》
血液里流着红色基因的上海歌剧院,也在2026年再着红军服、再戴红军帽、再立红军旗,在剧场、礼堂、校园、社区,高唱《长征组歌》,再忆长征路。
2016年,上海歌剧院启动了《长征组歌》的复排工作,多方考证史料、走访前辈,力求原汁原味还原这部音乐史诗的精神内核与艺术风貌。为读懂作品背后的历史,青年演员观摩原版录像、聆听党史专家授课、倾听萧华家属讲述创作往事。老艺术家手把手传帮带,让长征精神先浸润演员内心,再通过舞台传递给台下观众。
此后,上海歌剧院坚持常态化排演、巡演《长征组歌》,兼顾大型完整版、精简小版、文艺党课等演出形态,推动作品走出剧场,走进上海国际艺术节“艺术天空”、中央党校、中国浦东干部学院、上海警备区、社区学校,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十年来,这个复排版本已排演了五十多场。
今年,上海歌剧院将与上海学生合唱团、上海学生交响乐团积极联动,从在校师生中选拔优秀代表担任领唱,共同亮相上海国际艺术节“艺术教育”板块。
同时,上海歌剧院还将带着《长征组歌》先后奔赴云南昭通与新疆的喀什、草湖、巴楚、莎车、泽普、叶城等地,开展近20场专场演出,以歌声赓续红色血脉。剧院将以大小版本互为补充,灵活适配基层、边疆、各地文化交流的演出条件,让长征的歌声走到更多普通群众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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