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西安唐诗地理:千年钟声远 心安香积寺

来源:西安晚报 时间:2026-09-10 07:37:36 编辑:张进 作者: 版权声明

9af03f53-f8f3-422b-8a52-eb7ea81e96e5.jpg

  绿树掩映下的香积寺

  通讯员郭文潮 记者李明 摄

  《过香积寺》

  唐·王维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还没到香积寺,先看见的是它的名字。

  车行终南大道,路边的指示牌一块接一块地写着“香积寺”。等拐进去,远远就看见一座门楼,上面三个字,隔着老远都认得。一个地方要让人远远就知道它在这儿,总得有些分量。香积寺就是这样的地方。它不藏在山的褶皱里,也不躲在村子的背后。它就在那里,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在这里。

  真正站到寺前,要登一段高台。石阶不陡,但一级一级走上去,心里会跟着稳下来。寺在高处,背后没有峭壁,也没有压下来的山影。站在殿前往远处望,是村舍和田野,是一片摊开的天。终南山不在这里,它退得远远的,只在更南边的地方伏着。香积寺不是背靠着山,是面对着天。那种开阔,和想象中的“深山古寺”不一样。

  古塔很安静

  寺里很大。进了山门,殿阁一层一层地往后排开,松柏夹着路,青砖铺着地。走到很深的地方,才看见那座善导塔。

  塔是灰砖的,高,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高。它静静地立着,像在这里站得实在太久,已经不想再证明什么了。塔身有些砖泛着红,不是成片的那种红,是东一块西一块,像被太阳晒旧了,又像本来就带着那样的颜色。红灰斑驳之间,是一千三百多年的分量。塔建于唐高宗永隆二年(公元681年),为纪念善导大师而建,相传为敕令修建。方形,密檐式,越往上越收,原本十三层,现存十一层,高三十三米,青砖砌成,壁厚两米。

  塔下立着一块解说牌,一对夫妻正凑在那里看,老太太指着解说牌,跟老伴念叨:“这塔是唐朝的,公元681年建的,原来十三层,现在剩十一层。”老先生仰着头说:“嗯,三十三米高呢,刚牌子上写着。”两个人念完了,又沿着塔基慢慢地走了一圈。刘建丽今年61岁,退休前做财务工作,她告诉记者,刚和先生逛完附近的考古博物馆。她笑着说:“退休了,就爱没事出来转转,尤其喜欢寺庙啊博物馆,主要是清静,还挺有意思。”她先生在旁边接话:“来这种地方好,听听讲解,看看景,反正比逛商场有意思。”

  塔不在路边,不在山门前,藏在整个寺的深处。要穿过许多道门,绕过许多棵树,才能走到它跟前。这个过程,说不上是寻找,更像是在慢慢地走近。走到塔下,周边是很安静的,是不好意思大声说话的静,也很安闲。坐在塔周边的石凳上,荡荡秋千椅,说说话,喝点水,时间缓缓地流。

  深山何处钟?

  钟声是忽然响起来的。

  不知从哪个方向来,不重,也不长,像是从塔那边漫过来的,又像是从松林里飘出来的。站在院子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王维写“深山何处钟”,写的就是这种不知道来处的钟声。今天不是深山了,但钟声还是那样,从某个你抓不住的地方出来,经过你,又散进松林里去。好像时间在这里打了个转,又从那里流走了。

  寺里有一片松林。走进去,记者来的这一天是9月6日,32度有些“秋老虎”,但寺里的确是不热,很有些凉意,那凉不是风带来的,是光透过松针之后,被滤掉了热度,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林子里有潮气,混着松脂和土的味道,吸进去,肺里都清了一截。

  园子里有个常常来寺里的香客,姓刘,他说:“这林子,夏天人多,凉快么。秋天人少,都嫌冷,冬天更冷呢。”他在一棵松树下站住,抬头看了一眼。风从树梢过去,沙沙的,像很远的海。王维写“日色冷青松”。这五个字,不站在这里,是读不出那个“冷”的。太阳在头顶上照着,你还是冷的。这种冷不是天气,仿佛是松林自己“飘”出来的。

  山水悟禅心

  关于这首诗,9月8日,西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王早娟跟记者谈了她的理解。她说,王维的《过香积寺》,写的其实是一次没有找到香积寺的经历。诗人不知道寺的确切位置,只是循着大概的方向走。走了几里,进了云雾缭绕的山。古木参天,没有人走的路。钟声从幽深的山林里传来,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他最终没有找到寺,只看见山间泉水在乱石中流,阳光照在青松上,反而显出了阴处的凉。天晚了,他就在水潭边坐下来。寺没寻着,人却静了。

  当然,也有人认为,王维其实已经到了寺,只是诗里没有明写。也许到没到寺门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寻找的过程里,先把自己安顿下来了。

  她认为,这首诗好就好在,每一联都是一幅画。尤其是“泉声咽危石”的“咽”字和“日色冷青松”的“冷”字,用得极准。苏轼说王维“诗中有画”,这首诗就是最好的例子。

  “安禅制毒龙”是什么意思呢?王早娟解读说:佛教将妄念烦恼喻为“毒龙”,《禅秘要法经》里写:“今我身内,自有四大毒龙无数毒蛇……集在我心,如此身心,极为不净,是弊恶聚,三界种子萌芽不断。”所谓“毒龙”,就是人心里的躁气、杂念、放不下的执着。而“安禅”就是通过坐禅让心安定下来,最终降伏这些妄念。“安禅制毒龙”五个字,讲的不是降服什么妖龙,而是说人在山水间坐久了,心里那些扰动自己的东西,慢慢就平了。王维是“诗佛”,善于在山水里写禅。而这才是他真正找到的东西:不在寺里,在心里。

  王早娟还梳理了香积寺的变迁。据宋代《长安志》记载,唐代香积寺位于长安县南三十里皇甫村,安史之乱中寺院严重损毁。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年),官方在善导塔所在的潏、滈两河交汇处新建寺院,初名开利寺,后复名香积寺,即今天我们所见的香积寺。寺址虽移,但善导塔仍矗立在原处,法脉未断。所以王维当年寻访的香积寺,在今天的皇甫村一带,与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并非同一位置。但他看见过的山水、听见过的钟声,和我们今天感受到的,仍是同一条文脉。

  钟声千年依旧

  这个事实,让整首诗都变得有了另外一层意思。王维当年也许没有找到香积寺。今天的人以为自己找到了,其实看见的也不是当年的殿宇。寺在不在,殿阁新不新,原来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路上看到的山,听到的泉,感到的冷,以及在某个傍晚忽然静下来的心。这首诗是寻寺,又从来不是寻寺。寺只是由头,山水才是正文。

  这个寺名被熟知,是因为这里还打过一仗。唐肃宗至德二载,郭子仪率军在这里与安史叛军激战,赢了,长安才收得回来。那一仗叫“香积寺之战”。如今寺里松柏成林,钟声偶响,谁也不会把这满院的静和那年的拼杀声联系在一起。历史好像是一层压一层的,当年战鼓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只有偶尔的钟声。

  从寺里出来,太阳偏西。附近村里有老人骑三轮车经过,车斗里装着几把菜。卖手串的摊主还在,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问他香积寺和从前比怎么样,他说:“从前旧得很,都是土路,现在修得好了。你看么,多热闹。”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寺里。

  夕阳之中,香积寺拢着明亮的光。王维当年是寻来的,今天的人是开车来的。路变了,寺新了,悠远的钟声千年依旧。

  记者 张潇



来源:西安晚报

相关热词搜索: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