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四十年 “葫芦娃”为何总能被想起？

【编者按】

中国有句俗语：高手在民间。我们想把这句话说得再近一点——高手，就在身边。

他们可能在烤箱前、花草间、菜场里，以技能为语言，与生活过招；在千百次尝试中，淬炼出耀眼的可能。

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召开在即，我们也把目光投向身边的“高手”。技能不只在赛场，也在认真做事的人手中；正因为他们，每一个寻常日子，才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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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浙江绍兴书圣故里，75岁的陈金敖在自家临水阳台种出七个葫芦，被网友称为“葫芦娃爷爷”。面对大量游客打卡，老人为了安全，不得已把葫芦剪了。可想到不少人远道而来，几天后他又将葫芦挂回，成全大家心里的童年回忆。

在相隔近200公里的上海，85岁的吴云初是通过媒体记者才知道绍兴“葫芦娃爷爷”的热度。作为《葫芦兄弟》动画形象的设计师，老人仍然日复一日手绘葫芦娃，家里房间的墙上也都挂满了以葫芦娃为主题的作品。

在吴云初看来，“葫芦娃爷爷”走红背后，承载着大众对国产动画《葫芦兄弟》的喜爱。这部由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制作的动画，自1986年播出以来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人，“一根藤上七个瓜”的歌词，深深烙印在无数人记忆中。

“葫芦娃是我和胡进庆导演共同设计出来的，但动画形象的成功，不光是美术造型，还要剧本、动作设计等各方面的配合，它是全摄制组共同奋斗的结果，也是美影厂的荣光。” 2026年9月，吴云初接受了澎湃新闻采访，他畅谈了对“葫芦娃”这一经典IP生命力的理解，也分享了对当下国产动画发展、AI技术应用的思考，以及作为一名动画手艺人的技艺传承之道。

谈绍兴“葫芦娃爷爷”走红

说起绍兴“葫芦娃爷爷”，吴云初表示，最开始是因为有媒体记者通过自己的学生来联系，才了解到此事。

尽管和陈金敖素不相识，吴云初直言对方“是个非常好的人”，“他种葫芦是当成普通的景致欣赏，并不是为了博眼球。”在吴云初看来，不管是担心大家安全把葫芦剪掉、还是为了不让游客失望把葫芦重新挂出来，陈金敖的举动，藏着一份温柔的善意。

吴云初画笔下的葫芦兄弟，各自有不同的本领。澎湃新闻记者 张呈君 摄

让吴云初感到欣喜的，是时至今日葫芦娃依然受到很多人喜爱，“大家看到现实里七个葫芦，就联想到动画片，就把老人叫作‘葫芦娃爷爷’。”他还记得1997年，中国动画学会等单位组织过一次观众最喜爱的卡通明星评选，“葫芦娃”获得了这一殊荣。当时导演胡进庆把奖状交到他手上，这份奖状至今还保存着。

“这个形象之所以受欢迎，一方面葫芦谐音‘福禄’，寓意吉祥；造型上借鉴民间年画的艺术特色，自带中国孩童的气韵，让观众有亲近感，服饰设计紧扣葫芦符号，具有鲜明的辨识度；故事叙事通俗易懂，深入浅出，七个葫芦娃各有各的本领，大家团结在一起，就能打败妖魔鬼怪，寓意很清楚。”吴云初说。

在他看来，葫芦娃跨越四十年还可以打动人心，和一代人的记忆分不开。四十年前，电视机还没有普及，不少人要跑到别人家看电视。大家看到葫芦娃，不只是记得动画故事，还会想起自己的童年时光。

吴云初画笔下的葫芦娃爷爷。澎湃新闻记者 张呈君 摄

如今的吴云初，依然用手绘的方式，回应粉丝对葫芦娃的青睐。在老人家中，几乎每个房间墙上都挂满了关于葫芦娃主题的画作，客厅里还陈列着一幅葫芦娃降魔图。

吴云初说，早些年常有动画爱好者找他签名、请他画葫芦娃，他也欣然应允。2026年3月，有博主在社交平台发布了要找他约画的消息后，网友咨询一下子络绎不绝，订单堆积到2028年，上千张画，根本画不完，他只能宣告停止接单。“大家喜欢葫芦娃，希望得到一张我亲绘的画，但我只能满足部分动画爱好者的要求，恳请大家谅解。”

揭秘“葫芦娃”如何诞生

很多观众都会好奇，为什么葫芦娃是七个？吴云初讲起创作的来龙去脉。

他告诉澎湃新闻记者，葫芦娃的创作参考了当时的民间故事《十兄弟》，故事里十个兄弟各有本事，但是人物形象有些怪异。于是，导演和编剧当时商量，一方面希望人物造型精致讨喜，能够吸引孩子观看；另一方面，《葫芦兄弟》动画片每集十分钟，总共13集，如果按照“十个兄弟”难以展现丰富的故事内容，因此决定塑造七个葫芦娃。

葫芦娃形象核心造型设计者吴云初。 澎湃新闻记者 张呈君 摄

造型设计阶段，吴云初与胡进庆导演反复打磨修改。最初，葫芦娃头顶并非完整的葫芦造型。他们参考了古人发髻，设计过古代武将的头饰样式、菱形纹样内嵌葫芦的方案，但发现侧面视角无法辨识葫芦元素。几经推敲，才敲定将完整葫芦置于头顶——这样，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一眼识别葫芦的标志性符号。

挂在吴云初家中的葫芦娃手绘作品。澎湃新闻记者 陈斯斯 摄

服饰方面，一开始是长袖，后改为坎肩。“坎肩的形态恰似对半剖开的葫芦，肩部向上扬起，便于动作舒展；下身裙摆则借鉴了葫芦叶片的造型。”吴云初说。

画风方面，团队也进行了反复调整。原本想保留剪纸动画的风格，但是又希望画面更加灵动，最后把二维手绘的造型融合进去，在剪纸的基础上做改变。七个娃娃长相大体相近，那就需要依靠不同颜色进行区分。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个葫芦，七种颜色，各有本领。

吴云初表示，他在上海美影厂工作近四十年，为《葫芦兄弟》等九部影片做了动作设计，还参与导演了《雪狐》《蝶双飞》等十多部影片。多年来，他一直记得上海美影厂的创作理念：既不模仿别人，也不重复自己，要做的和人家不一样，“对于绘画创作而言，原创能力至关重要。”

挂在吴云初家中的葫芦娃手绘作品。澎湃新闻记者 陈斯斯 摄

如何看待AI浪潮下的动画行业？

谈及当下动画行业的变化，吴云初注意到，现在AI绘画、3D建模十分普及，甚至剧本、美术、造型、动作都可以靠AI生成。不少人会疑惑：有了AI，还需要学动画吗？

“AI没办法创造全新的思想内涵。作品要表达什么样的思想，是人的创造，AI只是把已经存在的素材拿来筛选组合。”吴云初举了动画电影《宝莲灯》的例子，沉香与母亲乘船采莲藕，其中有一个镜头，沉香窜出水面、飞向空中，又翻身落下，双手稳稳地搭在船舷上，再来一个翻身，轻松地站立在船舱之中。“这一串动作是创作者特意设计的，表现了沉香与母亲在一起时的快乐与童趣，为后面寻母、救母做了思想铺垫，这也是影片中沉香唯一一次和母亲在一起的画面，这样充满情感和巧思的镜头，并非AI能凭空生成。”

吴云初谈到，近年来，国产动画片佳作层出不穷，涌现《大鱼海棠》《哪吒》《浪浪山小妖怪》等电影，也产生一批后起之秀。这些优质作品紧扣时代脉搏与现实生活，能够与观众产生情感共鸣。同时，年轻的创作者善于运用前沿技术，是国产动画发展的后备力量。

挂在吴云初家中的葫芦娃手绘作品。澎湃新闻记者 陈斯斯 摄

“画画需要热爱，需要投入和专注。”吴云初透露，他进入美术专业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数理化成绩很好的他本来想报考南京大学、南京工学院（现东南大学）等，但阴差阳错进了南京艺术学院。刚入学时，吴云初深感自己基础差，拼命练习写生，把差距追了回来。1964年，吴云初被分配到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工作，剪纸动画、镜头语言等全部要从头学起。从美影厂退休后，他先后在多所高校教书，结合动画理论知识和实践经验开展授课。

2026年9月22日至27日，被誉为“世界技能奥林匹克”的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将在上海举行。在吴云初眼里，老一辈动画人一辈子磨一剑的手艺，和世赛提倡的工匠精神是相通的。“技能大赛，比拼的是手上技艺。但当大家手艺水平都差不多的时候，比拼的就是作品的思想深度。同样的绘画技术，作品能不能打动别人，要看内涵。”他认为，手艺人要一辈子持续学习、不断总结，踏踏实实做好一门手艺。国产动画想要走得更远，既要继承传统的美术底蕴，更要坚持原创，而不是简单跟风模仿。

工匠精神，亦离不开持之以恒的学习态度。吴云初直言，如果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他未必会选美术，但既然走上这条路，就要踏踏实实做好，“我这一生都在持续学习，不断积累总结经验，把自己的感悟传递给更多年轻人，这也是手艺传承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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