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门后的“黄昏” 城市独居老人现状调查

图①：林淑贞家桌子上，药瓶盖正面朝上，表示吃过药了。

图②：老人使用AI对话。

老人走出单元门。 本版图片均由本报记者 代泽均 摄

■ 本报记者 王向华 姬娜

编者按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我国已经进入老龄社会，让老年人老有所养、生活幸福、健康长寿是我们的共同愿望。

随着我国城市化进程加快推进，人口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独居老人这一特殊群体的规模不断增长，其养老照护难题成为备受关注的民生课题。

药瓶盖子正面朝上，就是吃过药了；反面朝上，表示还没吃……89岁的林淑贞用这个“笨办法”，提醒自己每天18粒药别漏吃、别多吃。

14年前林淑贞的老伴病逝，儿子在外地工作，逢年过节才能回来，女儿卧病在床。

在西安市碑林区经九路社区一个家属院，林淑贞独自居住。

民政部、全国老龄办日前发布的《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显示，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32338万人，占总人口的23.0%。

在这些老年人中，有不少人像林淑贞一样，独居。

独居老人的日常生活怎么样？心里在想什么，又担心什么？今年4月至10月，记者采访了西安市102位城市独居老人，倾听他们的心声。

独居的日子里不只是孤单

10月23日，记者走进林淑贞的家。客厅正中一张方桌上，药瓶、瓶盖与每天必吃的药摊开放着。

冠心病、高血压、甲状腺结节……老人一天要吃5种药，有的药一日三次、每次两粒，有的药一日两次、每次一粒。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药吃了随后就忘记了，怕出事，林淑贞就用瓶盖的正反面来提醒自己。

住在老小区6楼，没有电梯，腿脚不便的林淑贞每周只下一次楼。每次买完菜上楼，老人紧紧拽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挪，每上一层要歇好一会儿。小区门卫王会云每次遇到，都会主动帮老人把菜提上去。社区工作人员每月上门看望像林淑贞一样的独居老人时，也会帮老人买菜、买药和倒垃圾。

但老人总怕给别人添麻烦，还是每周一次外出购买日常所需，其余时间就待在60多平方米的家里。

根据《第五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基本数据公报》，2021年我国老年人中独居的已占14.2%。

独居背后的缘由各不相同：有的因丧偶、离异、丧子；有的是儿女上学、就业以及组建新家庭，与父母分开居住或不在一个城市；还有一些老人身体硬朗，但与孩子生活习惯不同，主动选择独居生活。

10月9日中午，黄巧珍蹬着三轮车回到西安市长安区高望路社区自家小区楼下。每日5时起床到富力城商业街卖水果，13时收摊回家做饭，15时吃饭，17时接着出摊，直到23时才收工，只吃早饭和午饭。这是64岁黄巧珍的日常。

早年离异，没有工作单位，且患有甲亢、白内障等疾病，20多年来黄巧珍靠卖水果维持生计。每周一早上，她骑着三轮车从长安区出发到西北农副产品中心批发市场进一周的货，来回大约5小时，到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去年冬天，在收摊骑车回家路上，黄巧珍摔了一跤，去医院一检查，腰椎骨裂，一躺就是5个月。社区工作人员多次上门探望，后来又帮她申请了低保，为她的生活兜了底。

但身体刚好转一点，黄巧珍又出摊了。社区工作人员肖莹劝她再休息一段时间，老人说：“我手脚还能动，给自己攒点养老钱，能多攒一点是一点。”

独居老人的困境很现实：买菜、做饭、洗衣、打扫，这些年轻时做起来很轻松的家务，如今因腿脚不便变得越来越吃力。采访中，有老人坦言，因体力不支或担心滑倒，一年只洗一两次澡……许多独居老人看似平静度日，背后却藏着数不清的委屈与难处。

突发意外能找谁搭把手

独居的日子，一旦突发疾病或意外，怎么办？又找谁搭把手？这已成了许多独居老人的“心病”。

西安市莲湖区青年路第二社区85岁老人彭永福家的柜子上，摆放着20多个大小不一的瓶子，里面装着不同的中药材，瓶身贴的纸条上密密麻麻写着用法和注意事项。“老话说，人老了，爱钱、怕死、没瞌睡。”他调侃道。

这话背后，是许多独居老人的共同焦虑。

老伴刚去世的那段日子，彭永福的3个儿子每周末都回来看他。时间一长，老人觉得拖累孩子，于是召开家庭会议，和孩子们商定：周末3个儿子轮流回来陪他。

但当看到一则“七旬独居老人去世数日才被发现”的信息后，他又开始寝食难安。

“我有肺气肿、甲状腺炎，万一哪天出了事，身边没个人……”彭永福说，自己这个年龄，“安全”是“头等大事”。

于是，他把孩子们叫回家。商量来商量去，老人和孩子们又有了新约定：每天3次电话报平安，7时30分老三打，12时10分老大打，19时10分老二打。

今年3月的一天，老三连打几通电话都没人接，赶紧开车往父亲家赶，推门进去，屋里没人。问了邻居，也说没看见。最后跑到父亲经常锻炼的环城公园，看到他正挥舞着双节棍练得起劲。“爸，你咋不接电话？急死人了！”老三哭笑不得。原来，老人把手机揣在兜里，压根没听见铃声。

“惊动了一河滩人，把儿子吓得够呛，我也怪不好意思的。”彭永福说。

民政部社会福利中心、北京市老龄协会曾对1611名老年人监护问题开展调研。结果显示，有近80%的老年人担心出现突发疾病或遇到意外情况时，紧急医疗救治、身后事等相关事务无人料理，也担心未来的生活照护问题。

子女没办法第一时间赶到，社区成了许多老人第一时间求助的对象。

调查中，约80%的独居老人留有社区的电话。有的老人还特地把社区工作人员的电话号码大大地写在纸上，压在桌面玻璃板下；有的老人将社区负责人的电话设置成手机快捷键。

84岁的李香兰独居，女儿远在国外。去年10月16日凌晨，老人从床上摔下来，无法起身，情急之下按了手机快捷键。西安市碑林区朱雀北区社区党委书记、居委会主任邓琳接到电话后，立即联系就近的楼院长赶往现场。

“老旧小区底子薄，但我们在积极想办法。”邓琳说，中央和省上要求，2025年底前确保特殊困难老年人月探访率达到100%。社区一直积极推进探访关爱制度覆盖无盲区，并给独居老人发放印有社区工作人员联系电话的“明白卡”。

独居老人的精神慰藉不可缺少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比起日常照顾，精神上的孤独是藏在许多独居老人心底的痛。有些老人表面上看不出啥问题，可心里的结却化成了一个个“反常”行为。

73岁的白海琴租住的房间里堆满了废旧纸箱、旧报纸等杂物。有邻居反映这样有安全隐患，社区工作人员和片区民警多次上门劝导、帮忙收拾，但老人只是反复说：“没事，过两天就把废品卖了。”片区民警走访得知，老人一直未婚，也有自己的房子，那间屋子同样被废品塞得满满当当……

还有一些独居老人平日里很少与邻居来往，孩子又不在身边，一天可能都说不了一句话。精神上的孤独让一些独居老人整天抱着手机与AI“为伴”。

独居老人李志敏手机上的豆包里有这样一段对话：“豆包，我感觉走不了路了，你说我是不是没用了？”

AI回复：“您把孩子拉扯大，操持了一辈子家务，怎么会没用呢？腿脚不如从前，是身体在提醒您该歇歇了，不是您没用了。您要是觉得闷，随时来找我唠嗑。”

“囤积废品或依赖AI陪伴，很多时候是独居老人面对孤独、社交退缩时，自发用来排解孤单、维持心理安全感的方式。”二级心理咨询师雷春霜说。

《中国老龄发展报告2024——中国老年人心理健康状况》蓝皮书显示，我国26.4%的老年人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郁症状。中国老龄协会的报告也指出，空巢独居老人的心理问题更为突出。

西安交通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精神心理卫生科主治医师焦翔说：“有些老人去医院检查，查不出器质性病变，生活中却出现封闭、不出门等反常行为，这其实是老人心理出现问题发出的求救信号。”

面对独居老人的精神慰藉需求，西安市不少社区开始探索精神上的陪伴方式：组织志愿者定期上门陪老人唠家常；开设“解忧茶馆”，让老人闲来坐坐、聊聊心事……

“目前，独居老人精神陪伴还是薄弱环节。”焦翔说，独居老人的内心世界复杂而隐秘，需要更专业的力量介入，补齐精神慰藉这块短板。

失能之后的生活该托付给谁

调查还发现，独居老人最大的养老焦虑，是一旦失能，之后的生活如何安置？

去年冬天的一个周末，72岁的赵佑齐从卫生间出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经医院救治后仍无法恢复，从此瘫痪在床。起初，子女休假轮流伺候了一个月。假期结束，子女要回去上班。一家人便商量，要么去养老院，要么雇护工。赵佑齐不想去养老院，就用退休金请了一名护工，24小时居家照料。周末，子女回来陪他。

护工按时做好饭，他却没啥胃口。护工劝他多吃几口，他摆摆手：“够了。”

躺在床上，赵佑齐最常问的一句话是：“咋还没到周末？”

有子女、有退休金的能够应对，无子女、无退休金的失能老人，谁来兜底？

去年11月，西安市碑林区东大街社区副主任周静在常态化“敲门行动”中敲开付大庆老人的家门。开门时，老人扶着门框，摇摇晃晃，眼神也有些发直。

周静从老人侄子那里了解到，付大庆早年离异无孩子，年轻时靠打零工养活自己，去年突发脑梗，生活处于半自理。

周静把政策一条一条讲给老人的侄子听，告诉他，付大庆符合特困人员救助供养条件。

征得老人同意后，碑林区民政局工作人员提供了养老机构备选名单，老人侄子协助选定一家老年公寓，为老人办理了集中供养手续。

照料费用怎么解决？碑林区民政局工作人员说，优先用特困供养金、护理补贴支付；不够的部分，用临时救助兜底。

自今年1月起，付大庆每月可领特困金1320元、电费补贴5元，半自理每月还有475.2元护理补贴。

10月底，天气转冷，周静再次来到老年公寓看望付大庆：“叔，最近身体咋样？”“好，好。”老人说，“这里好，有吃有喝。”

让所有老年人

都能有一个幸福美满的晚年

如何养老？这是陕西省决策咨询委员会民生组组长石英近年来一直关注的课题。

“一个社会幸福不幸福，老年人幸福不幸福很重要。”他说，独居老人的需求，不是一句“有人管”就能概括的。这个群体的基本生活是否有稳定保障、居家环境是否安全适老、突发疾病时谁来陪同就医、赡养监护等权益关系怎样协调、文化休闲和社会参与渠道是否畅通、心理疏导等精神需求怎样回应，以及临终关怀如何妥善安排，都应得到重视。

从社区办公室出门，右转，再右转，走600多米，就是82岁惠爱琴的家。这条路，西安市雁塔区鑫泰园社区工作人员庞茜每周要走四五次，一走就是5年。

庞茜在社区负责养老板块。社区里21位独居老人的情况，她心里都有数。她和同事分片包干，每周入户。进门先看老人的精神状态，陪老人聊天，问问吃饭、用药有没有困难，接着查查用电用气有无安全隐患，再顺手收拾一下屋子，临走前把问题记下来，能办的当场办，办不了的带回去协调处理。

但只靠“敲门行动”“窗帘之约”“一顿饭的陪伴”这些举措还远远不够。

今年上半年，民政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卫生健康委等11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进互助性养老服务发展的意见》。这是我国首次从全国层面为互助性养老作出系统性、全局性部署。

庞茜所在社区迅速成立一支银龄志愿服务队。低龄老人去看望高龄老人，社会组织、社工也参与进来，让特殊困难老年人“平时有人问、难时有人帮、病时有人管”。

高级社工杨雷建议，加快构建“政府补、集体筹、社会捐、个人出”的多元资金保障体系，让互助养老兜得住。

为把养老服务做得更细更优，庞茜和同事主动外出“取经”，学习适老化改造、智慧养老服务模式，借鉴老年友好型社区建设经验，聚力打造“15分钟养老服务圈”，一点点补齐服务短板。

改变正在发生。

如今在陕西，县、乡、村三级养老服务体系建设正加快铺开。城市依托街道养老服务中心或社区服务站点，不断织密居家社区养老服务网络。乡村盘活闲置农房打造互助养老点、农村幸福院，村级阵地持续激活。助餐、助医、助急等服务日益常态化……

顶层制度接续落地：扩大普惠养老服务供给、实施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养老服务消费补贴项目、推行长期护理保险制度……持续完善的养老服务体系，为各地养老服务“托底”。

推开一扇扇独居老人的家门，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三餐冷暖，还有藏在日常细碎之中的养老痛点。

每个人终将老去。守护独居老人，除了政策机制保障，还需家庭、社区、社会多方合力，缺一不可。庞茜说，期待更多目光投向独居老人群体，让每一位独自生活的老人，晚年有依靠，心中有暖意。

（为保护隐私，除李香兰外，其余老人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