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瞧 这雁鸣湖畔的一舞回眸已千年

来源:西安晚报 时间:2026-11-05 06:19:45 编辑:魏檀 作者: 版权声明

1 (1).jpg  

市民临湖休憩,乐享城市秋日暖阳。 首席记者 郝钟毓 摄

2 (1).jpg  

西安雁鸣湖休闲公园秋景如画 首席记者 郝钟毓 摄

3.jpg  

西安白杨寨晚唐壁画墓墓室东壁的柘枝舞图 受访者供图

  西安唐诗地理

  宫词(节选)

  唐代·王建

  玉箫改调筝移柱,催换红罗绣舞筵。

  未戴柘枝花帽子,两行宫监在帘前。

  从城里往东南走,过了等驾坡,地势慢慢低下去。浐河从南边流过来,在这一带拐了个弯,河湾里摊开一片水面,就是雁鸣湖。

  几个湖自北向南依次排开。深秋时节,北边小岛的美国红枫和黄栌正红得热烈;南边小岛的银杏黄透了,水杉也变了颜色。东边浐河西路两侧,银杏排成一条黄线,路东的绿道上有芦苇,风一吹,白茫茫地晃。

  顺着湖岸往深处走,到了其中一个湖。大片芦苇丛生,水草丰茂,湖面常年有白鹭、野鸭游弋,偶尔还能看到赤嘴潜鸭。湖岸边,能看到钓鱼的人静静地坐着,水鸟在背后起落。清波桥是弧形钢桥,站上去往西看,塬高水低,台地的坡坎从岸边一直退到远处。

  出了延兴门

  塬下藏着一场“晚唐夜宴”

  一千多年前,这里应该也是这样的高差。

  唐长安城东出三门,最南一门叫延兴门。出了延兴门往东约三公里,就是浐河西岸这片台塬。这个“约三公里”是有出处的:白杨寨2022年出土的一座唐墓发掘简报明确记录该区域“西距唐长安城延兴门约3千米,东距浐河1.4千米,属浐河西岸二级台地”。白杨寨就在塬上,田马路从村边过。唐墓的主人推测为权宦刘行深或他的夫人,墓室东壁上画着一支柘枝舞。

  说起来,柘枝舞在唐代可不是冷门节目。从初唐到晩唐,它一直是顶流,从宫廷到市井,从两京到外地,处处可见它的影子,长安尤其盛行。白居易写过它,刘禹锡写过它,张祜也写过它,善跳柘枝的艺人被专门称为“柘枝伎”。一个权宦的墓室里郑重其事地画上一支柘枝舞,不是偶然。它画的是当时最拿得出手、最体面的一支舞。

  记者第一次看到壁画照片时,先注意到的并不是舞蹈,而是一整面墙的晚唐生活。墓道里画着青龙白虎,甬道里是前呼后拥的抬担出行,到了墓室里,有人备茶,有贵妇逗弄着一只前爪扑腾、尾巴上翘的“拂林犬”。热闹了一整面墙,到了东壁,忽然安静下来。

  山西师范大学戏剧与影视学院研究者公蒗蒗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谈的是他和学生王南大合作撰写、近日刊发于《考古与文物》的论文《西安白杨寨晚唐墓M1373乐舞图研究》。他没有站在墓室里看原壁,研究者依据的是发掘简报公布的壁画照片和现场测绘记录。他和王南大就是对着这些图像材料,一寸一寸地把这支舞“读”出来的。

  壁画上很抓人的一幕,是舞者那一记“背身回眸”。舞者一身纯正西域装扮:头戴缀满珠玉铃铛的卷檐虚帽,帽底垂着长飘带,胡式短衣搭配长靴。她屈膝蹬地,脚下踩着十六格舞筵,长袖甩出去又收回来,腰折回来,侧脸微露。画面是静的,可看久了,会觉得她身体在拧转。脚下依然保留着西域舞蹈利落的力量底子,上半身却婉转抒情,眼神是朝着观众递出去的。

  舞不是她一个人的。公蒗蒗指着壁画上的乐队解释,舞者在中央,九人乐队在两侧呈八字形排开,铜钹、拍板、大鼓、横笛各就其位。以往只是配角的铜钹,在这里站到了中心位置,持钹的乐人站在舞筵边缘,目光死死盯着舞者。乐队以铜钹为主导节奏的简化胡俗乐器组合,与龟兹乐一脉相承。“乐队内部谁来主导节奏,铜钹如何与舞者配合,这样的关系是文字从未写过的。”公蒗蒗说。

  还有妆。舞者、乐人、侍女,乃至骑马仕女,脸上都是同一种晚唐妆容,叫作“血晕妆”。这名字听着吓人,画法也确实大胆:先把眉毛剃掉,然后用丹紫或者红紫色的颜料,在眼睛上下画三四道横道,再用手晕开,看上去像刚哭过,又像脸上横着几道将干未干的血痕。宋人王谠《唐语林》里记得清楚:“妇人去眉,以丹紫三四横约于目上下,谓之血晕妆。”长庆年间在长安流行开来,一直延续到晚唐。当时的人不觉得瘆人,反倒觉得这是一种带点凄艳的美。壁画上那一排人齐刷刷顶着这样的妆面,搁今天看挺前卫,搁晚唐,就是府邸夜宴上最时兴的一张脸。

  唐诗与壁画

  看见长安柘枝舞的两种模样

  关于这幅壁画,公蒗蒗特别提到了唐诗的“互证”。白居易在《柘枝妓》里写“帽转金铃雪面回”“平铺一合锦筵开”,画里全都有。舞者恰好定格在背身回眸的瞬间,帽、铃、雪面三样都在,脚下也真的铺着方形舞筵。“诗中对柘枝舞的描写大体是写实的,并非凭空美化”。

  而中唐诗人王建,却在《宫词》里记下了另一番景象。王建这个人,生卒年不详,通常说约767到约831年前后在世,也有约766到约832年的说法,字仲初,颍川人,今天的河南许昌一带。出身寒微,早年从军,在幽州、魏博这些幕府里辗转了不短的年头,元和年间才得了昭应县丞、渭南尉之类的微官,后来出为陕州司马,世称“王司马”。他和张籍齐名,乐府诗写得实在,时称“张王乐府”。

  但真正让他在诗歌史上站住一个特殊位置的,是那一百首《宫词》。王建长期在长安任职,这组《宫词》通行的读法是以长安宫禁生活为背景写成的,写的是宫中人、宫中事、宫中的日常与意外。有一种说法是,他在渭南尉任上跟权宦王守澄认了本家,从王守澄那里听来不少宫闱内情,据此写成百首联章宫词,后人称他“宫词之祖”。这段交情到底有多少是实录、多少是传闻,学界看法不一,但宫词百首传诵极广,是确凿的。

  王建在《宫词》里记下的那一点好笑的意外,是这么回事:“玉箫改调筝移柱,催换红罗绣舞筵。未戴柘枝花帽子,两行宫监在帘前。”玉箫改了调,筝移了柱,乐工在催场。舞者匆匆赶到帘前,一摸头上,坏了,柘枝舞专用的花帽子忘了戴。而帘子前面,两行宫监正齐刷刷地看着她。王建没有写这支舞最后跳成了什么样,诗到这里就停了,留下一个悬在半空的慌乱。这首诗写的是长安宫廷里的一场演出,至于它是在长安写成的,还是王建根据宫中见闻整理于别处,文献没有留下确证。需要说一句的是,这首诗在文献归属上并非王建独占,一作前蜀花蕊夫人徐氏《宫词》,文字也略有异文,“催换”一作“催赴”,“未戴”一作“未著”,不过系于王建名下是通行的读法。

  为什么要把这两首诗放在一起看?壁画里的舞者跳得从容,王建笔下的舞者却忘戴了帽子,一阵慌乱。画工定下的是理想的一瞬,诗人抓住的是真实的一瞬。在这片塬地的地下,完美的壁画和慌乱的唐诗拼在一起,柘枝舞在长安贵族圈子里的样子,才算是彻底完整了。

  鼓点没有停

  柘枝舞怎么就先“软”了

  柘枝舞不是长安土生土长的。向达先生认为柘枝与胡腾同出西域石国,经丝绸之路传入,属健舞,很刚劲。这属于一家之说,后来研究者也有不同意见,但石国来源这条线影响较大。向达是上世纪研究中西交通史和敦煌学的大家,他的《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到现在还是绕不开的一本书,唐代西域乐舞怎么传入中原,很多基本判断是从他那里来的。王建写的那顶“花帽子”,就是柘枝舞从西域带来的行头:卷檐虚帽,帽上饰珠缀铃,垂着飘带,舞者戴着它旋转,铃声响成一片。这顶帽子,从石国一路戴到长安,戴进了宫廷,戴进了王建的宫词,也戴进了白杨寨的壁画。

  安史之乱以后,中央乐舞机构职能式微、乐舞重心下移,大量乐工流散出宫,演出从国家仪式转入府邸宴饮。观众距离近了,眼神和袖口的细节变得重要。白杨寨这个位置,离城约三公里,介于城内坊市和乡野之间。至于墓主生前是否在这一带置有别业、乐工是否在白杨寨附近活动,文献和考古材料都还说不好,不宜坐实。但不管场域怎么变,柘枝舞的顶流地位没有掉。它从宫廷的仪式性舞台退下来,反而在官贵府邸里铺得更开,跳的人更多,看的人也更近。

  盛唐的柘枝,鼓声急促,动作凌厉奔放;白杨寨壁画里的舞者,却变得刚柔并济……公蒗蒗表示这不是一道二选一的题。

  “段安节《乐府杂录》里,健舞曲有《柘枝》,软舞曲已分化出《屈柘》,一刚一柔,各有其名。白杨寨壁画中的舞者就是直观证据:她屈膝蹬地,脚下有力量,同时又背身回眸、折腰舞袖。”公蒗蒗指出,“先变的是时代和场域。演出从国家仪式转入府邸宴饮,观众口味自然细腻起来。舞者也不是被动,他们把中原软舞中折腰、长袖的细腻表达融进柘枝,去回应新观众。审美的变化提出要求,舞者的创造完成变化,两者互相塑造。”

  伴奏乐队也同步调整,以打击乐为主,铜钹把控全场节奏。公蒗蒗还纠正了一个误解:柘枝舞并不只属于上层。安史之乱后逐渐走出宫廷,在官贵府邸广泛上演,一定程度上促成后来两宋那些市民乐舞兴盛。

  从雁鸣湖的清波桥上下来,风从水面吹过来。湖心岛上,银杏和水杉的颜色正一天深过一天。白杨寨的塬上,村子被高楼围着,日子照旧。

  王建没有写那支舞最后跳成了什么样。但白杨寨的壁画替他把后半段补上了:一个戴着卷檐虚帽的舞者,背身回眸,长袖翻飞,跳得从容。也许王建笔下的那个舞者,最后也戴上了帽子,跳成了壁画里的样子。

  一支柘枝舞,从盛唐的炸场劲舞,走到晚唐壁画里的一记回眸。王建记下的是它慌乱的一瞬,壁画记下的是它从容的一瞬。 记者 张潇



来源:西安晚报

相关热词搜索: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