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坐在轮椅上的求职路要走的更远

接手残疾人幸福运动季的活动后，在北京认识了一群坚强乐观的“瓷娃娃”，认识了像潘爸那样又要照顾自己生病的孩子又要为更多残疾人奔走呼吁平权的的残疾人家属。我一直都觉得，人生不易，幸亏有他们那样的活得灿烂的生命。我甚至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只要把他们的笑脸拍下来，把他们的故事讲出来就好了。直到碰到小赵，我才觉得他们在残缺的躯体背后每发出一丝生命的光和热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

我和小赵见面以前，在微信上聊了很多，全是文字。

这可能是我从业以来最艰难的采访。凭直觉我觉得微信那边是一个不善言谈的孩子。因为，我每次深思熟虑想到的问题发过去，他的回复都很简单。“是的”、“我也想做公益帮助别人”、“我知道这很难”。

小赵是陕科大的大四学生，对于很多和他一样坐在轮椅上的人来说，上大学可能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走进大学的校门，不只是努力学习就能做到的。

周五的下午，交大校园里的樱花树已是满树橙黄。秋日里的大学校园，有太多年轻人的踌躇与希望，这些希望里也有小赵的那一份。这一天，这里有一场宣讲会。为了参加这场宣讲会，他早上九点就从学校出发，在路上折腾了快四个小时。才从这个城市的大北边，折腾到大南边，只为一丝他自己看起来都很渺茫的机会。

拦住小赵的那些台阶

中午正在吃饭时，收到了小赵的微信。他说已经到了交大， 但是宣讲教室在一个阶梯教室，全是台阶和楼梯，事先没了解清楚，大概是参加不了了。似乎，这段距离在他看来远过早上穿城而过用四个小时完成的距离。

我放下碗筷，匆匆赶过去。终于见到了坐在电动轮椅上的小赵，这个微信那边一直不善言谈的孩子。

小赵比我小三岁，但我觉得他还是太像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他跟我说，全是台阶，要不就算了吧。这在我看来简直不是一个应该放弃一次求职机会的理由。我一脸轻松的说，你看这满校园的大小伙子，几个人抬都把你抬上去了。小赵声音很小，"这个轮椅后面有两个电瓶，挺重的，要不算了吧。"小赵眼里都是不确定和慌张，他可能不太愿意麻烦别人，也似乎不太习惯向别人求助。他曾说，自己从上中学开始就完全可以一个人生活了。我想这些岁月里，他咬着牙一定做了很多别人想象不到的事，我想他一定也有很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我想他一定很难张口，我想他已经习惯了不去张口求助。

我找到了管理宣讲会现场的老师，向老师说明了情况。那是一个操着地道陕西口音的中年大叔，他脸上先是尴尬的笑笑，随即看到小赵的情况，就马上拿起话筒对着会场里已经入座的来参加宣讲会的同学们说：“能不能来几个男生，麻烦帮忙把楼下那个腿不太好的同学的轮椅抬上来。”

几个男生帮忙把小赵抬了上去

我想小赵可能很少会这样去一次求助这么多人来帮他，所以当大家把他抬上台阶的时候，他嘴里不停的声音压得很低的说，谢谢谢谢，麻烦你们了。我在他的眼里，看到的是一些改变，这改变里有一种描述不清的东西，这东西里有一丝叫惶恐。

到了阶梯教室，他就呆在最后一排不肯再麻烦大家抬他下去了。离着讲台其实还有很远的距离，他脸上露出一点笑，说这样就可以了。

来宣讲的是国内一家不错的物流公司。听着宣讲，看着公司大方的给学生们送着礼品，看着宣讲PPT上那些高大上的工作场面还有一群阳光向上的年轻人。小赵说，静姐，我觉得希望不大，这公司太好了。声音依然很低。

宣讲会结束后，HR经理答应和小赵单独聊聊。我在一旁等着他，就像一个在面试现场门外等着弟弟的姐姐，不同的是，我的心愿不只是他面试成功，而是希望他变得坚强勇敢些，可以鼓起勇气让自己离梦想多往前坚持一步。

HR经理在给小赵进行单独面试

HR经理和他聊完之后，告诉他，希望他和大家一起公平的参与测评，如果测评合格就可以进入下一关面试。

HR经理走后，小赵依然跟我说了那句“我觉得希望不大，这个公司太好了。”

我知道那天小赵有很多话想跟我说，其实今天回想起来，胆怯的人是我。我怕听到太多关于他的不幸、他的坚持以及他们家对他的希望。因为我知道凭我一己之力，可能还没法马上帮到他。即算是凭着我身后的强大团队，要让千百万个跟我们“不一样”的小赵们和我们真正的生活在一起，也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小赵的轮椅虽然是电动的，但几乎到处都是缠满了胶带，他的虎口处有一块发青的老茧，那是每天调整电动轮椅杠杆时磨出来的。我真的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们，这是我见过的最伤痕累累的轮椅。

小赵说，我真的很着急，从大二开始我就知道毕业就意味着失业。我父母在老家山西摆摊卖夹馍供我上大学，我太想出人头地了。已是日落时分，小赵给我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眼前是昏黄的校园，脑海里是两个老夫妇的背影，我看不到他们的正脸，就像你在夜市小摊上永远都不会看来小吃老板的正脸一样，你也同样不知道那个小摊上担待着多少人的生计与日子。

小赵说，上大学时，学校老师看到他的情况就劝他回去不要上了。他这样的情况，上了大学也未必能就业。劝他回去学门手艺就行了。可是从小就是学霸的他怎么会把已经迈进大学的腿再收回来。他就这样在招生办的门外坐了七天，八月底的西安，太阳还正毒，他说胳膊上晒的褪了皮，后来副校长知道了，才为他开了绿灯。

小赵在教室最后一排轮椅能放下的地方听着宣讲会

大学四年，学校给他安排了一楼的宿舍，还在他们宿舍的楼门口专门修了他的轮椅可以自由行走的坡道。为了他上课方便，他们班的课几乎都调到了一楼的教室。他说：“挺连累同学们的，人家上课都可以换换教室，透透气。我们班几乎都扎在一个教室里上所有的课了。”

宣讲会结束时，我陪小赵在交大南门打了很久车，很多出租车看到坐着轮椅的小赵根本就不停。小赵说这种情况很正常，而且他的电动轮椅很难放，师傅们都嫌麻烦。后来我们通过滴滴打车叫到了一辆车。很快车到了，师傅下车，把小赵扶上了后座。小赵从轮椅的座位上抽出一块板子，轮椅稍微收起了一些，但还是很大。师傅面露难色，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是不想拉这单生意的，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校门口的保安看到了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然后和司机师傅两个人一起艰难的把轮椅放进了门都没法关住的后备箱里。

小赵偷偷告诉我，打车直接回学校太贵了吧!要不我打到地铁口算了。我粗粗估算了一下打回他们学校大概需要五十块钱，这可能是他两三天的饭钱。两三天的饭钱，换一个希望渺茫的面试，值得吗?我也在问自己。随即，我打消了这个念头。这孩子需要历练、需要勇气，这勇气不一定是鼓励得来的，还有挫折。

出租车走时，小赵还是透着玻璃给我挥手，笑着说：“谢谢静姐!”

小赵走后，我坐在交大校园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一群90后，一群如我们当初一样蓬勃的生命。我真的很想告诉小赵，你要有自信，你要相信自己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和更有希望的未来。但我又怎么能开得了口，对于一个两岁生病致双腿残疾的孩子，对于一个曾经有过681分中考成绩，在大学里拿着奖学金的学霸，对于一个自己独立生活十几年不求人的他，我如何能要求他向别人一样开朗大胆的去憧憬未来的一切，因为眼前确实困难重重。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体的残疾，以他的资质，可能早就已经被企业签约成功了。

认识我之前，小赵已经差点被浙江一家企业签下了。但那家企业是以残疾人福利指标的关系才准备要他的，但因户口的原因，这家企业大概两年后才能拿到国家对企业的补贴。所以这家企业最终没有选择小赵。我不是想斥责这家企业拿残疾人来取得国家福利这一目的太过直接。市场经济的环境下，只要有国家政策允许，为企业自身争取利益、减少风险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是规章制度的不对称导致的尴尬局面，究竟应该由谁来负责?我们都找不到答案，我看到的只是小赵希望不敢太高、失望也不敢太明显的求职路。

那晚，小赵告诉我，他做了那家企业的测评，很难，他依然觉得希望不大，但觉得见过也算是成长。

小赵，如果你能看到这里。我想告诉你，大学生找工作本来就是总理都在头疼的问题。他们有些人付出的并不比你少，而拥有的机会也并不比你多，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个社会现在可能还不那么完善，但它就像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请相信它一定能成长为一个有担当的国度。每一个生命都有他灿烂的权利，也都有他追梦的资格，去做你觉得对的事情，去坚持你信奉的执着，会有更多的人走到你的身后，推着你轮椅带你看更多的风景。如果需要，请大胆的向周围人发出求助信号，我们义不容辞。

编辑：张阿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