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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是有一个可以看护的人
“我们特别想找个‘儿女’一起过年。”家住西安市南郊的刘阿姨说。
10年前,刘阿姨的儿子突然离世,这给老两口造成了近乎绝望的打击。她觉得生活没了奔头,“有的时候觉得家里静得可怕,就把电视打开,跟着里面的音乐疯狂地跳舞”。看见别人一家团聚,人家抱着孙子的情景,心里就特不是滋味。最可怕的是过年。
春节前,本报开通热线寻找30个空巢老人。临时租住在西安市灞桥区灞桥街上的张淑芳也报了名。
还有一天就要过年了。张淑芳还在医院里忙着。她是西安一家家政公司的员工,主要在医院里给病人做陪护。“估计过了正月十五才能闲下来。”
63岁的张淑芳原本有个幸福的家。丈夫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她做服装生意赚了点钱。儿子也结婚了,并且给老两口添了个小孙子。
这一切在1996年发生改变。丈夫突发意外身亡。四年后,儿子又查出肿瘤,做了两次手术也没能活下来。之后,媳妇带着小孙子改嫁外地。短短四年,这个家就只剩下了张淑芳一个人。
十年中,她有九个春节是在医院过的。唯一在家过的那年,她烧了几个自己爱吃的菜,再买了几张韩剧的碟,一张接着一张地看。“其实,我宁愿在医院待着,人闲着,更容易胡思乱想。”她说。
那天中午,我请她在医院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吃饭。她点了手撕鸡,我再加了几个菜。她说,她的祖籍在贵州。贵州人会做菜,“我做的黄焖鸡、麻辣鱼,别人吃了都说好吃”。有人说:“你开一家餐馆,专卖私房菜,准赚钱!”可她哪有本钱,现在,只能做给自己吃。
吃饭时,张淑芳显得很高兴。她说,很久没有人陪她这样一起吃过饭了。她一直称呼我“乖乖”,就像称呼她的孩子。
她说,很羡慕别人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或许是做了太久的陪护,她对家的理解是“有一个可以看护的人”。“比如说,如果家里有人生病了,你在医院忙忙碌碌的,看似很辛苦,但有这个人在,就觉得很幸福。我现在在医院做看护,毕竟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是人与钱之间的关系,而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我们实在只能做这么多”
年,还是来了。
大年三十上午9时,西安义工网的3名义工“午夜飞行”、“AK”、“一滴水”如期来到毛老家。
看到几个年轻人,老爷子很是高兴,连说:“志愿者好!”给他们找饮料、拿水果。水果是老人为了迎接几个义工特意买的。
三人原本打算分头去买春联、水果和菜,再给老人做顿团圆饭。可一看厨房,做饭的家具都不全,只好作罢。
于是,他们忙着打扫屋子。老爷子也时不时搭把手,帮着抬抬桌子、挪挪板凳。其间,他们试图和老人聊天,却发现老人沟通起来很困难。问到有些问题时,老人总是支支吾吾的,好像不大愿意说。
中午,“AK”骑着电驴,跑了一大圈,在附近找到一家没有关门的川菜馆,准备陪老人吃顿团圆饭。
老人是南方人。他们就点了一些很清淡的菜:清蒸鲈鱼、笋片香菇百合、蟹黄豆腐羹、茄子豆角等。
饭桌上,老人几乎没说什么话,只是不停地往嘴里扒饭。“他一直低着头,感觉好久没有好好吃过了。”“午夜飞行”说。
看到老人吃饭的样子,几个年轻人觉得难受得吃不下,“午夜飞行”只是不停地给老人的碗里夹菜。“想想他平时吃的什么,估计都是很简单的样子。”菜剩了很多,都打包给老人带回了家。
离开时,老人告诉几个年轻人,他已经安排好了过年前三天的活动:初一去大唐芙蓉园,初二逛庙会,初三去城墙上转转。
“听了心里挺难受,”“午夜飞行”说,“但我们实在只能做这么多。”
过年累点是好事
寻找30名空巢老人的热线也吸引了很多儿女们。他们中有的父母已经离开人世,有的父母远在他乡不能团聚。而他们,在中国这个最重要的日子里,需要那份久违的父爱或者母爱。
“我8岁时,母亲就去世了,6年前,父亲也出车祸离开了我们,老丈人丈母娘也都相继过世。每逢过年过节看着别人大包小包地给父母准备礼品,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一名市民在论坛里留言。
而另一名25岁的河南小伙小张说,他已经10年没有回家过年了。正月初八,我在QQ上联系上了小张。
因为整个春节期间,七八天里除了陪陪家人,几乎都在走亲串友。已有些身心疲惫的我一上网,便将QQ签名从“过年了,好高兴啊”改成了“过啥年呢,累死了”。
小张看到之后立马反驳:“过年累点是好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说完,还未等我开口,他却说要拜托我一件事情,“我想联系那个找个‘儿女’一起过年的‘空巢老人’刘阿姨。”
小张家在河南,家里还有一个弟弟。14岁时就来到西安,一个人打拼。这些年,他回家看了几次父母,但没有在家过一个春节。至于为何不回家过年,小张不想多说,只是说“只要父母过得好就行了”。
小张说,他希望做刘阿姨的干儿子,因为他也想在这里有个家,“过节什么的,都可以去看看,也给自己找点心灵的寄托。”
每一个人都会老去
西安市60岁以上的老人中,空巢老人占到了几乎一半儿。随着老龄化程度的加深,由于子女工作、学习、结婚等原因离家,独守“空巢”的中老年人越来越多,有的人甚至患上了家庭“空巢”综合征。
大年初三,我回老家泾阳,偶遇高中时的同学陈晨。她和我一样,高中毕业后,来到西安上大学、工作;如今结婚了,又将家安在这座城市。聊起在泾阳老家的父母,陈晨突然伤感起来,“我觉得心里挺愧疚的。”她说。
有一次,父亲来西安,看见她和一个朋友在网上视频聊天,便问女儿,“装了这个就能看见?”然后说,他也要装一个。
陈晨以为父亲是开玩笑,便没在意。虽然前几年,父亲学会了发短信,但要学上网,难度实在不小。
但这次回家,她发现家里多了台电脑,父亲还装了宽带。母亲说,父亲这些天整天缠着表哥的儿子教他上网;还注册QQ号,用“一指禅”学起了打字。
看见父亲认真的样子,陈晨觉得有些好笑。但母亲的一句话说得她的鼻子酸溜溜的,“也好,学会了,想啥时候看见你就能看得见。”
春节前,网易做了一个关于空巢老人的专题。专题中有句话:我们离开家后,他们成了伟大的空巢老人。
文中引用了龙应台的一段话:父母亲,对于一个二十几岁的人而言,恐怕就像一栋旧房子,你住在它里面,它为你挡风遮雨,给你温暖和安全,但是房子就是房子,你不会和房子去说话,去沟通、去体贴它、讨好它。
问题是大多数人都有成为房子的那一天——每一个人都会老去。在面对父母内疚的同时,每一个为生活奔波的成年人都在想:我老了怎么办?
(注:应其请求,为不干扰他们的正常生活,文中空巢老人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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