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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几天,卫生部怒了,怒不可遏,与公安部联手开始重拳打击“医闹”;中央多数部委“脱”了,脱下层层帷帐,把财政预算裸露给公众看;一批知名旅游景点涨了,就像长期被压制的弹簧突然跳得很高,涨幅之大之快之集中,好像恨不得冲出地球;还有更多,交通部坦承无法取消所有收费站因为拿不出两万亿,铁道部继续大幅亏损,中石油日赚斗金延续奇迹……光怪陆离的大千世界,每天上演着无数这样的剧目,眼花缭乱,纷乱无章。
实际上这些引发公共关注与讨论乃至质疑的事件、现象,并不真的五花八门没有交集,它们生长在同一个时代,无论千变万化,都逃不脱这个时代的深深烙印。
这个共同的时代就是一个“不差钱”的时代。弹指一挥间,万丈高楼平地起;白驹过隙后,换了人间。不是改天换地的志气高,而是经济风驰电掣下国家财富的推力大。这种“不差钱”的强烈国家气质,渗透和融入到社会的方方面面,以至于成为很多部门、机构和人的生活方式与思维习惯。比如很多地方部门以“跑部钱进”为习惯,大量医院以获取经济利益为宗旨,大批学校不遗余力从孩子身上揩油,男人进入职场以有房有车为成功,女人下嫁以有房有车的高富帅为对象,甚至连乞丐也在职业化包装下嫌贫爱富。
以“不差钱”的时代为坐标去衡量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不难看出它们发生的诱因都与“不差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卫生部的震怒源自近来伤医、医闹接连爆出大事,然而像哈尔滨杀医悲剧的背后,却隐隐透露着弱势者贫苦的悲哀,当越来越多的人“不差钱”时,那些差钱的人在个体命运上发生剧烈的精神震荡,行为严重失范;中央部委的晒财政仍然延续看不懂的套路,再详细周到的晒账本,如果公众看不懂看不透,何来监督何来知情,“不差钱”的傲慢跃然而出;很多旅游景区本属不可复制的稀缺资源,产权属于全民,但是产权不明、利益至上,使得景区管理者们把门票看做最大的摇钱树、聚宝盆;公路铁路石油等等,一方面在垄断全世界首屈一指的资源能源财富,一方面又对利益公共化欲说还羞、迟疑不决。
我们已经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国家财政、很多地方财政、央企、医院、学校等等,财力雄厚得犹如“高富帅”,然而在“不差钱”的背景下仍然在“一切向钱看”,经济利益成为成功的最大标志。按照研究社会问题的逻辑来看,必然要导致“强者更强、弱者更弱”的马太效应。强者就像磁铁,依靠强大的吸力和无约束的权力,把越来越多的利益收归自己囊中,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弱者相对获得更少。强大的财力、先进的技术、完整的流水线,使得这个社会越来越充满物质崇拜、科技崇拜、金钱崇拜,那些器物的伟大似乎也要涵盖所有的伟大。但是,再先进的器具、再严密的防范、再漂亮的数据,却怎么也无法根除医闹悲剧,无法还原国家景区的公益性质,无法改变垄断者的飞扬跋扈。因为在器物、技术、规则里面,缺少人文的血液。何为人文?简而言之,就是以人为本,一切手段、方法、制度的终极目的,是捍卫人的尊严、价值、权利,是对人个体命运的终极关怀。
以此考量,不难看出,医院的圈钱运动、器械依赖、超强压力将很多医生心中固有的悲悯、体恤包裹着,在信息不对称背景下,很容易成为患者积聚怨气的导火索;财政预算之所以让公众看不懂,根本还是权力部门并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没有把公众纳税人看做衣食父母,而是高高在上做着机械运动,完成上级所指派的任务;至于垄断者的傲慢、教育机构的功利化,也恰恰暴露出一个逻辑:一个人如果心中没有对公众利益的敬畏、没有对人的尊重,那么,身体越强健,可能为害愈烈、为善愈少。
假如医疗制度的设计者和医院的从业者,持有一颗慈悲心,规章制度也因这种慈悲而多些关怀少些冷漠,就能极大润滑那些锈迹斑斑的医患关系;假如公权机构真正把自己看做人民的公仆,把钱袋子看做民众的血汗,那么账本就不可能有意无意地以看不懂的方式晒出来;假如学校自上而下充满武训那样的情怀,你怎么狠下心为了追名逐利而扔下自己的良心;假如垄断企业的决策层的身体里多些道德的血液,多些对公众、社会的责任感,那些一掷千金的骄奢淫逸,是不是能少许多?
人文的思想,不是简单的概念和口号,而是内化为思维、行动的一种精神气质,是要通过广泛的教育、公共机构的道德垂范、法治的推行来实现。在一个狂奔不止的时代,我们需要让脚步放慢一些,让掉队的灵魂跟上前行的步伐;在一个高喊优胜劣汰、成王败寇的世界,我们需要在僵硬机械的躯壳里填充属于人类特有的血脉骨肉与精神禀赋,让“人”重新回归他的文明特质和精神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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