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市曲江第一中学高2015届3班陈曦格

　　树林子像一块面团了，四面都在鼓，鼓了就陷，陷了再鼓；接着就向一边倒，漫地而行的；呼地又腾上来了，飘忽不能固定；猛地又扑向另一边去，再也扯不断，忽大忽小，忽聚忽散；已经完全没有方向了。然后一切都在旋，树林子往一处挤，绿似乎被拉长了许多，往上扭，往上扭，落叶冲起一个偌大的蘑菇长在了空中。哗的一声，乱了满天黑点，绿全然又压扁开来，清清楚楚看见了里边的房舍，墙头。

　　强子醒来的时候便是这样一幅光景，他很清楚，这是大雨就快到来的标志。他眯着眼睛试图在漆黑的小屋中找到父亲的身影——爹抠门，没有用处的时候绝不会打开任何一盏灯。这艰辛的找寻很快就停止了，直觉告诉强子，那老迈的身体并不在屋子里。

　　这一发现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当晚的争辩使他不太愿意见到爹那张沧桑却饱含歉意的脸。那不过只是500元！强子暗暗攥紧了拳头。他知道，他家的家境并不能与身边的同学相比，可是他仍是不愿意在别人眼中看到任何的异色，哪怕这只是一场可有可无的出游。可这一切都被那个小气的爹给断送了，他咬咬牙，在黑暗中作出各种少年所知道的凶狠表情，竟也愤愤地睡着了。

　　可再次醒来时，他便不这么认为了。狂风呼啸，爹依然没有回来。照常理说，这种天气爹是不会出去的，既没有人敢在这种天气上山盗砍，更不要提什么山林火险。这让强子稍稍有些不安，他准备出门找找父亲。

　　风吹得瘦弱的少年摇摆不定，这让稍稍安静下来的强子再次恼怒起来——干什么破守林员！气跑了老婆，现在连儿子要区区500元都拿不出来！雨越下越大，强子烦躁不安，他在心里决定，若是找到父亲，一定跟他大吵一架，一解心中的怒火。

　　雨声从震动树梢的沙沙声渐渐增强，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瓢泼大雨砸在叶子上的巨响，脚下的路也越发泥泞难走。就在强子觉得父亲其实已经绕回家时，他偶然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看到了那佝偻且熟悉的背影——是爹！原本打算冲上前去的强子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父亲丝毫未曾发觉身后的窥探，或是说，他实在太专注了，以至于完全忽略了身边的世界。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不时地抬头看看眼前的杉树，插在地上的短锯被闪电的光芒照得熠熠发亮。

　　爹他……他要砍树！这个想法在强子心中一闪而过，似乎要证实他的猜测一般，父亲拿着那把短锯吃力地站了起来，在树上比比画画，却迟迟无法把手中的锯子再提高一分一毫。扶着树的左手和拎着短锯的右手挣扎着，单从背影，就能看出此刻的父亲是多么得难熬。

　　树丛后的强子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心中充斥无限的愧疚与辛酸。要不是那么任性的自己，身为守林员的父亲何至于作出如此背离自己本职的事情？雨声掩住了强子的泣不成声，他似乎被这山中冰冷的风雨打醒，只一瞬间便明白了父亲的艰辛与无奈，只一瞬间便从男孩长大成人。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去他的旅游，去他的500块钱，他要阻止父亲，他要爹还做那个恪尽职守的守林员。

　　可树旁的父亲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在几次三番的痛苦抉择后，他终于放下手中的短锯，伴着雷鸣把它扔了老远。眼前这个瘦弱的男人跪在那棵杉树下不堪重负地低声呜咽，他爱自己的儿子，一如他爱这山上的草草木木，他不停耸动的双肩展示着方才他做了多痛苦的抉择。一老一少，都在这咆哮的风雨中啜泣，一个哭自己的耿直，一个哭自己的成长。强子尽力在父亲之前赶回了家，刚刚收拾妥当，父亲就拉开了家门。手中的短锯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强子静静地看着父亲，那眼神中有愧疚，有感动，还有深深地敬佩。“没想到这天还有人砍树，我一过去就给溜了，追了半天，只追来一把锯子。”父亲冷不丁地开了口。

　　“恩，爹，你真厉害。”强子看着他，像在看着一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