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画/张永文

　　●背景

　　刚到而立之年的韩寒遭遇了有生以来最猛烈的质疑，并极富戏剧性。去年岁末，韩寒的《论民主》等三篇文章，引发了知识界以及普通民众对民主、自由等宏大问题的讨论，然而，这场关于“真问题”的讨论尚未真正开始，因麦田、方舟子等人对韩寒作品“有人代笔”的质疑，突然转化成为关于韩寒作品真伪的“挺”“倒”大论战。少年出名的韩寒，当年退学出书引发的争议，与今日之纷争相比，只能算杨柳风遇到龙卷风了。从起初的宏大议题到后来的韩寒是否被“造神”，及如今进入法律博弈，和讨论所具有的公共性来看，这早已超出个人纷争，成为2012年透视国内思想现状、舆论向背、社会心理和人心躁动的镜子。论战如何收尾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社会大转型的当下，我们可以经由此事，看看有哪些常识是应该坚守和捍卫的，哪些素质是应该启蒙和训练的，哪些思维的短板是可以反思和修正的。与其说这是一场名人之战，不如说是思想市场弥足珍贵的一场公共实验。

　　韩寒崛起背后的“红”与“黑”

　　自诩为“七门功课挂红灯照亮前程”的少年韩寒，曾以《杯中窥人》和《三重门》爆得大名，也对其时的教育写下了一个大大的“讽”字，他像X光照出了教育的病症，也替所有对教育弊端抱有不满的人们，提供了一个宣泄的出口。韩寒说：“如果现在这个时代能出全才，那便是应试教育的幸运和这个时代的不幸。如果有，他便是人中之王，可惜没有，所以我们只好把‘全’字人下的‘王’给拿掉。时代需要的只是人才。”一个不循规蹈矩的“坏学生”，用自己的桀骜不驯和满腹才华走出了一条康庄大道，他的成功具有“超女”一样的示范效应，而他的直言不讳、幽默风趣、阳光帅气，让他站在了一个消费时代、娱乐时代的前沿，寄托了无数年轻人摆脱和反抗“少年维特之烦恼”的希望。

　　但韩寒真正从学生偶像成为公众偶像，源于他对公共事务的不断发声，源于互联网对信息的几何式传播。近年来，从抵制家乐福的“伪爱国主义”、到对杭州“七十码”、湖北天价捞尸、上海钓鱼执法、钱云会等事件的发言，韩寒那犀利、通俗却又拿捏有度、妙语连珠的文字，借着他巨大的“影响力”，一次又一次引起网民的欢呼和舆论的追捧。随之，也引起知识界以及更多领域精英阶层的认可与支持。他的“红”其实恰恰投射出社会某些方面的“黑”，这里的“黑”包括一些执法不公、权力腐败、贫富差距、道德滑坡等。在平民的权利和利益常常被边缘化的时刻，有被剥夺感的人们需要有人为他们说话，需要犀利的批评淋浇胸中的块垒，于是韩寒便成为了一个近乎大众英雄式的偶像。如今有人反思韩寒现象是“媒体造神”，事实上，在这样的背景下，任何要阻遏韩寒成为“文化英雄”的举动很可能都是徒劳的，即使韩寒一纵即逝了，或许还会有“韩冷、韩冰”横空出世。没有“黑”作为底色，就没有“红”绚烂夺目。

　　理性社会要辩论不要谩骂

　　中国是一个有着悠久造神传统的国度，但是在现代社会，以人为本至上、独立思考必需，无论是什么人，经受质疑和拷问都是无法逃避的宿命，即使披着近乎神话的外衣，韩寒也无法例外。这一次，韩寒遭遇麦田尤其是以打假闻名的方舟子的质疑，也是生命无法逃避之坎，尤其是在当下这样一种思想多元、利益分化的时代。

　　无论质疑还是反驳，尤其涉及一桩公案，最好的结局莫过于用证据和逻辑博弈，最终求得一个真相。而目前来看，口水偏多、板砖横飞，本来是谈判桌上步步有据的唇枪舌剑，大有演变成街头红了眼的群殴之势，这样的状态正在背离论战的本质，丧失一场弥足可贵的公共训练。

　　事实上，方舟子一方的质疑，举出的是“事实判断”的逻辑大旗，较真的是事实的真伪，无论动机如何，这种对真相时刻饱含警惕与质疑的逻辑，仍属于社会的稀缺资源。而支持韩寒的一方，举出的是“价值判断”的逻辑大旗，在诸多不公的社会现实下，韩寒作为公民、社会批评家、思想者，其具有无人替代的社会进步意义，这才是第一位，因此，社会需要“韩寒”这样一个文化符号和英雄，不容颠覆。这两种逻辑都是推动社会进步不可或缺的基石。所以，对于旁观者来说，比非要争出个子丑寅卯更重要的是，用理性和逻辑来进行这场论战，既进行思维的训练，也进行气质素养的训练，而这样的训练对于公民社会、民主社会的成熟，都是最宝贵的资源。倘若仅仅是打一场比拼暴力和粗鄙的嘴仗，只能助长更大的浮躁与戾气。

　　一万个看客比不上一个剑客

　　韩寒引发的这场风暴，肇始于不久前的三篇论及革命、民主、自由的博文。三篇博文引发了第一波论战，支持者、质疑者、谩骂者、反思者的声音构成了一道琳琅满目的风景线，很多年了，罕有如此多的人对这样一些略显敏感却又无法忽略的话题进行讨论、辩论。也正是第一波论战引发的深度效应，使得一些人开始借着韩寒的“浅陋”追根溯源其真伪，论战的风向也由此发生巨大转变。

　　严肃的讨论很快演变成大众化的围观和群体盛宴。静观论战过程，看热闹起哄乃至拉帮结派互殴者比比皆是，而一剑封喉、真枪实弹的剑客却凤毛麟角。不少人不屑也不愿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而只愿意做鲁迅当年笔下的看客乃至哄客，用娱乐至死的心态、用蛮横粗暴的语言，轻而易举地给对方派发各种帽子、打下各种棍子，不是出于对真相的敬畏而介入其中，而是以一种犬儒主义的方式过把瘾就死。所有有看客之嫌的人不妨反思一下：曾经那么青睐和追捧具有公民精神的韩寒与方舟子，可是当我们自己要介入其中时，却为什么罕有理性的、负责任的、尊重对方的公民素养呢？难道对偶像只是一种叶公好龙式的敬仰？所以说，在一场备受瞩目的公共事件中，一万个看客的价值其实还不如一个真正的剑客。

　　公共讨论需要独立思考

　　正如批判的最大价值不在于揭开病灶，而在于摸清脉象、开出药方，一场高质量的公共辩论之药方在于，只有当参与者具备了基本的素养条件后，才能以理性的、注重逻辑的方式进行下去。这几轮论战，再一次将传统思维中的狭隘与陈旧，暴露得一览无余。不看是非只看立场、不要事实只看动机、不要逻辑只要想象、不要论据只要观点……这些思维定势的根深蒂固，是阻碍公共讨论、思想市场成熟发展的桎梏和藩篱。

　　30多年的改革开放，对整个社会最大的改造和触动，从某种程度而言，其实是思维模式的改变。在很长的历史传统和社会现实中，人们普遍缺乏独立思考、习惯用一种思维看问题，于是情感代替了理性、偏见代替了公允、畸变代替了常识。而改革开放使得一部分人从睁眼看世界中学会独立思考，学会敬畏规则、坚守常识，懂得明辨是非比站队立场更重要，明白从多个角度看待事务比一个角度看更接近客观真实。

　　只是人们思维定势的普遍改造和触动，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不仅是正在发生的韩寒风暴呈现很多思维的短板，在许许多多其他公共讨论中，理性的、逻辑思辨的、程序正义的思维方式仍然步履艰难。其实，理性话语的成熟并不艰难，在多数人要历练出应该怎么思考、怎么做之前，首先应在日常生活中明白和学会哪些不能做。正如伦理学家马格里特所说：正派社会的第一原则不是做什么，而是不做什么。这里的“不做什么”，至少应该包括不欺骗别人、不伤害别人、不使用暴力。“思维革命”当从“不做什么”做起，学会了“不做什么”，也就知道了“该做什么”，学会了该做什么，公民社会、民主社会的公共讨论也就具备了基本的条件。

　　●结尾

　　可以说，由“韩三篇”引发的旷日持久的这场论战，最大的思想与社会意义不在于讨论了什么，而是如何讨论，不在于结果谁输谁赢，而在于论战应当遵循哪些常识与规则。如果有一天，这个社会不再急切的需要“韩寒”，也不再急切的需要“方舟子”了，那么，说明我们的社会开始从“英雄时代”进入到了“常人时代”，那才是正常社会的体现。

　　期待无论是韩寒的粉丝还是方舟子的拥趸，这场思想风暴的结果不是彼此撕裂和仇视，而是在尊重与包容中彼此厘清对方逻辑的价值，寻求交集、寻找共识，用理性的方式不断进行公共实验，让越来越多的人在思辨与启蒙中浇灌公民精神的成长。